【✍️文•以释心】九月秋实:月亮升起的地方(续完.6️⃣)| 她说,你的心是一座孤岛,我进不去,你出不来。
🌿夜里隐约飘来的歌声,汪峰的「无处安放」,踉跄踱步在寂寂的街头,远处河东区港门村大桥边的酒店亮著彩色霓虹灯。他的心隐隐作痛,夜的清凉未能抚慰他的忧郁,前程如同此刻的迷茫。自从在新开张商场的电梯上看见她与她的朋友而他掉头就走,他被一种纠缠捆绑,脑海不停重复那一刻的影像。歌声隐隐送过来汪峰的忧郁,“无处安放”不断回播,他甚至讨厌起自己,无来由的想起那天在酒店里那个年老外国女人留给他的《旧约全书》,她当时跟他说起“巴比塔”的隐喻。
六月了!竟然还有外国旅客入境。他在空落落的大堂咖啡座陪她喝咖啡,她当时在投诉房务的服务。他耐心地听她唠叨,最后她留给他手头不离的《旧约》。她没有提起过北京的传说,而是跟他分享“巴比塔”的故事。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六月他便冲动地离开山城的学院还有学院里不停嘲笑他懦弱的她。来到滨海小城的酒店,他又卷入罢工的风波,竟然顺理成章的做了代言人。
所有的事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的事在你身上都会发生两次。
在山城的她是这样说的。
她说他懦弱,选择了逃离。
她说他的心就是一座孤岛。她进不去,他出不来。
🌿他陪她沿著海滨走著。璀璨的维港的灯光交映著夜的风采,浮云连翩,海潮起伏。太康街正是人气最旺的时刻,海边长廊满是消闲、跑步、吹海风的市民,还有码头边上垂钓的人。晚饭时间过后,喝酒、喝咖啡的人坐在行人道边上的圆桌子的凳子上消磨,手不离机。疫情暂缓,社交活跃。
他已经不再关心她的活动。
经过行人道旁的酒廊的高凳子,那些喝著啤酒的人的高声喧哗,也有喝著红酒的低声缠绵。
他问她可以在此买醉片刻吗。她停下脚步,趋前望著他的脸。语带双关的说:
你的心软弱了吗?老师,你醉了我该如何呢?
算了。走吧。
他赶忙讪讪地说。
你们的社会活动怎么走?六月流火,七月将至。
嗨。管它呢 。走著吧。人心如一,不忘初心,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许的奈何。
他慌慌张张的安慰她说,妳读过希伯来人的《旧约》吗。很早以前我接触过书里的一个故事,“巴比塔”。
你知道,我们做社会运动的,不是唯心论者。
我明白。只是“初心如一”要难于登天。32年前我已经历过。
她站立不走。转头望著他的脸。
你不会又跟我说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吧?
他哑言苦笑。心想,妳在做的,或许是“空中楼阁”呀。
🌿西湾河码头。夜风吹拂,消退夏日的燠热。晴朗的空中彩云飘移,直升机在海上嗡嗡巡回。海上波光粼粼,点点星光闪烁。渡船由对岸而来,在水警码头外的直角慢慢靠岸。夜已深,搭船的人不多,这最后一班船静静地离开。她挽著他的胳膊,当船离开的时候,她的心忽然惊蛰似地闪了闪,挽著他的手哆嗦。
他回望靠在他肩膊的她的脸,她的狡黠的眼睛眨动,狐媚的嘴角的笑容升起。
他说他还是担心。
老师,我知道我们运动的态势。也许你的“巴比塔”很形象,但任何运动本身都有多样性和分散转移焦点的风险。不能因为担心风险而顾忌和缩手。
我只是此刻里看不到你们前行的方向 。也许你们会失去管控。
社会运动本身就是社会性的,难免鱼龙混杂。
妳要答应我,无论如何,妳都要保全自己,最好离开危险的漩涡。
老师,答不答应无所谓的,因为我也无能为力,我还有学生,他们尚未成年。
她脱开他的胳膊,看著对岸的灯火。船在邮轮码头的正前方驶过,那座船型的建筑物上端的激光汇演正好进行著,倾斜交叉的光线直直插入云端,仿似黑暗中探寻方向的灯光。
她不言语。手拉著他的手。
她的手冰冰。她的面色羞涩。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他背了一句「诗」。
她调皮的摇著他的双手。
老师,你这是给我上课讲「诗」吗?
🌿山城长途公交站在城东区的低洼地,建筑稀落低矮,边上只有第三小学,其他都是些小商店。他提著装满衣物杂品的行李,坐在候车的板凳上。她从旁边的货舖里给他买了几瓶水。他看她穿过公交车向他走来,苗条的身子,两条粗大辫子垂在她的肩膊。裙子合身,益发显得她身裁隽秀。
她停在了他的身旁。
他说,妳坐呀。
她说,我不坐。
她倔强地站在他的身边。脸色酡红,面容收敛。
她说,你要写信啊。我不怕的。
他听得出话里的坚定和沮丧。心想,都六月了,这山城怎么还是山风随寒,阳光萎缩。南圣河蜿蜒而过的低洼地带,林木郁郁葱葱。一漥漥竹林挺立的地里,偶有一方方人家的茅屋和田间。
明年六月,妳毕业前,我想跟妳再去河里的小岛走走。
这样说著,他又握紧她的双手。
妳要自己保重。
嗯......
她不言语。她的手冰凉。
公交车驶上蜿蜒的山路。他萎缩地坐在座位上。山路崎岖蜿蜒,上坡下坡连绵。他终于在满目绿色的迷糊中渐渐进入梦乡,他的满腔的情感郁闷不畅。他睡著了,在他逃离山城的公交车上。
🌿霖雨终于还是来了。
在快要进入七月的六月的尾端。
连绵不断的雨时轻时重,天色晦暗。周日里凝聚了满满的浓情,夜里一发不可收拾。暴雨在凌晨倾盆而来,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急促。街头巷尾顿时成了泽国,赶早和上班的人狼狈不堪。
冒著红色暴雨的雨势,他第一个回到公司。他习惯了在悄无人影的空落落的写字楼里独处,思想毫无负担,寂然如空无。他把流程走了一遍,上洗手间、洗漱、姿整、泡茶、滴溜摩卡,回房间,脱下外套挂好。
待他终于沉静下来,喝著咖啡,看著雨水冲刷的玻璃墙,还有水雾迷蒙的远处的海上,那横卧的空中花园。他敛住思维。
天文台发出黑色暴雨信号时,离上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他在房间里暗自喜悦。灯依旧关闭,没有亮起的意思。天色微微照进房间里,看上去灰蓝,低沉的黯淡让他的心平稳。房间外有灯光亮起,他却不在乎。
他想起她来。黑色暴雨,学校关闭。他给她信息。
她在信息里回复。天色和暴雨依旧。她说,老师,我在巴士上,不上不下。暴雨的信号迟不来早不到,满街上班的人流踌躇不前。此情此景,像极了我们运动的潮流。
她说,六月尾端的这幕暴雨,我们的社在七月前会裹足犹豫的。
六月流火。
七月在野。
八月在户。
她说,老师,四时有序,这就是你说的古人的智慧吧?
🌿他在颠簸的环山公路的公交车里,醒过来。山路颠簸,高低起伏。他的衬衣早已湿透。他有点恶心,呼吸不畅。她把行李袋放在腿上,将他的头挪过来,轻轻压在行李上靠在她的怀里,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她的手始终搂抱著他。车沿著山路蜿蜒。满车疲惫的人。车窗外流过的绿,让她沉浸。吹进车内的清新空气,微甜而温和。他慢慢稳定下来,头不再疼。他从她衬衫钮扣间的间隙闻到了她的气息,那仿似婴孩洗完澡后的清新奶味。
随著车的起伏,头不断地触碰她的胸部。他贪婪的让自己迷离在她的气味里,沉静安稳,直到沉沉睡去。
她不言语。始终一个姿态抱他入怀,温柔抚慰。他稳稳睡去,像个婴孩。她看著车外阳光下的绿,绿里山坡的林木,还有绿外远山的黛蓝。六月如此的走了,接踵而至的,会是什么呢?没有了他的学院,小岛,以及她的学业。
她恍惚觉得怀里昏睡的他是她的未来。她无法得晓北京的风暴如何让当讲师的他离弃。在她眼中,他只是个懦弱的没有勇气的人。
群山连绵。脉脉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