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碰触得到你吗?:《爱的见习生》中爱的困难
「碰触」,是一项隐密的禁忌。电影《爱的见习生》( Novitiate)把「碰触」、「说话」这些在我们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行为,放置在一间女修道院的背景里。里面的角色们极端的限制自己,一天中有许多时间禁止说话、禁止抬眼,不能够与人四目相交,仿佛只是为了徒劳的追寻著一个不可见者——上帝。上帝不像他人,他人能够在我里面活生生的被感知,在我之外碰触我、安慰我。我们也可能伤害他人,却没办法伤害上帝;「他人」与我非常相像、非常亲近。但有时候我们会忘了,他人也永远在我之外、不可能完全被眼睛所捕捉,我们也永远不可能用自己的需求来测度他、替换他。「他人」也是不可见者。
《爱的见习生》是一部201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天主教会召开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 Vatican II)前后。梵二会议的召开目标,是希望天主教会在现代社会中自我调适,要能够回应现代人所遭遇的问题与困境,而不是一直关在自己理想的古老规则与象牙塔之中。梵二会议如电影所述,祭出了许多保守派无法认同的措施。必须说电影对这一点描述的不到精采,也被一些美国民众指出有与历史不符之处。但是基于这样的背景,电影带出了其中有意思的地方:《爱的见习生》对人心的观察非常敏锐。你爱不爱我?如果你不爱我的话,那我还可以怎么做?如果我们不把这部片看成历史片、宗教片、教育片等,而是从这两个问题来切入电影的话,那《爱的见习生》的确有许多有意思的关注点,让我们可以思考与我们生命所密切相关的一些问题。
我非常确定他人的想法吗?
女修道院长玛莉.圣克莱可说是本作的大反派。她固执、情绪化,对待自己与别人的标准又自相矛盾;其实,她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是在于她不尊重人的尊严,不愿意试著去倾听别人所说的话。不过,《爱的见习生》并没有只是描述她凶狠、高压的一面;而是也呈现出她的疑问、脆弱与痛苦,让这个角色的刻画立体起来。
女修道院中很少遇见男人;如果有人在爱情方面「破戒」,常常是发生在两个修女之间。不过,关于这点我们留到下一部份再说。我们先来看看修道院长对于这件事的反应。玛丽.葛丽丝是这一群志愿者女孩的导师,她反对修道院长将两个陷入同性爱情的志愿者遣送回家。《爱的见习生》藉她的口,以一句话总结了修道院长的深层错误:「你怎能如此确定祂〔上帝〕想要的是什么?」
玛丽.葛丽丝:我不懂你的动机。
修道院长:上帝就是我的动机。上帝是我所做一切事情的原因和动机。
玛丽.葛丽丝:你怎能如此确定祂想要的是什么?
修道院长:我非常确定。
在修道院里,「他人」是活生生的,甚至能够与我们发生同性性行为的(电影中称之为「用身体安慰我」);但上帝,却是虚无飘渺的。修道院中所有的修女,都怀著究竟上帝存不存在的疑问,以及「即使世上真的有一个上帝,但祂真的关心我们吗?」的怀疑,日夜奋斗。而只有在某些她们忘记初衷的时刻,才转过身来背对无法捉摸的上帝,从非常确定存在的、他人的身体得到安慰。但似乎唯有女院长一个人,非常确定上帝的存在,对苦恼著人们的被安慰的需要、身体的需要,没有任何同情。
但我们不禁要问:他人,也是不可见者。即使我们在双方合意的性行为中确认了他人的身体,也用身体经验到他人愿意安慰我们的善意。但我们总是从自己心灵与生理的需要出发,期望来自他人的满足。我们有时候会忘了:在我们的满足与被拒绝以外,从我们的视角出发所看见的之外;他,的里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如果我们不能完全知道他人怎么想;那么,我们如果说我们完全确定上帝的做法,难道不是说谎吗?「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怎能爱没有看见的上帝呢?」
发展关系的困难处
当电影演过一半时,修女伊曼纽尔,从基督修女修会转到主角凯萨琳所在的修道院。她也正是后来与凯萨琳发生同性之爱的对象。凯萨琳问她:「你为什么从基督修女修会转到这里,那里不好吗?」伊曼纽尔回答说:「有时候事情比较严厉,反而比较容易。」
「纪律」( discipline)是一些我们为自己制定的生活规则,当然它也可以承袭自前人;但是,关于要不要遵守这些纪律,决定权却是出于我们自己。为了帮助我们达到某个目标,纪律作为路径出现了;也就是说,它原本发挥的只是辅助的功能,而我们所想要达成的目标/目的,比起纪律来当然更加优先。不过,修女伊曼纽尔却仿佛是在说:遵守纪律比成为「好」的修女更容易。即使她一开始,来到修道院可能是为了成为好的修女。
为什么呢?来到一间保守固执、限制更多的修道院,为什么反而比较容易呢?因为像是伸出手来,对著谁说话,或仅仅是在脸上表现出痛苦的表情,这些行为都有风险;因为是向著别人所做的。我们永远不知道在我们面前,我们所寻求安慰的对象,是否将会回应。比起这样的风险,执行一个「纪律」严明、连细节都规定好的计划,我们可能会轻松得多。对伊曼纽尔而言,凯萨琳和上帝都一样,难以捉摸;凯萨琳今天向自己寻求安慰,需要自己,但若是之后她坚强了起来,不须要被安慰了呢?或是有其他人可以安慰她呢?伊曼纽尔无法承受。她从关系中的不确定性逃走,隐遁到纪律中。而当梵二会议的判决下来,澄清说:纪律不是天主教最重要的事。伊曼纽尔便连同全世界的九万名修女,永远离开了修道院。
伊曼纽尔在祈祷的时候说:「主啊:让我不去寻求需要被安慰,需要被了解,需要被爱。」在修道院的传统看来:修女已经献身给上帝;所以,她也应该仿佛上帝一样,不求回报、也毫无排他的付出爱。但是,在我们看来:这怎么可能做到?我们往往是把他人当成满足我们某种需求的对象,就像是《爱的见习生》中的凯萨琳。当凯萨琳与伊曼纽尔发展同性关系时,她一次也没有对伊曼纽尔说「爱」或「喜欢」;在凯萨琳感到脆弱、挫折、身心俱疲的时刻,她只能一再的对伊曼纽尔说:「我只是想要被安慰。拜托,你可以安慰我。」就深入的层次而言,凯萨琳对她的对象并没有多少了解,凯萨琳只知道她可以而且愿意安慰自己,仅此而已。
结语
《爱的见习生》中最有意思的是:修道院长与破戒者并非对立的两极。从电影的铺排我们可以看出,她们同样都在确定性中,寻找自己的安身之处。修道院长觉得上帝的旨意对她非常清晰,因为那就是黑纸白字的清规纪律;她只要坚定的捍卫纪律,并把一切不符合条文的事物,排除到修道院墙外即可。凯萨琳则想要从他人的碰触、身体寻求安慰,她与伊曼纽尔没有深入的交流,伊曼纽尔似乎只是一个能够安慰她的对象。但是在她们生命的路途,不确定性却总是一再的干扰著她:不论是以梵二会议的判决,或是以伊曼纽尔悄悄离去的方式。
如果你非常确定上帝不存在,那观看《爱的见习生》时,我们可以把上帝当成一个很形象的隐喻。上帝就是那个我们无法掌控,但却渴望从那里得到爱的对象。但是,这个「对象」却不只是我们的对象而已;在我们以外,他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存在。当我们试图冒风险跨出自己,不再只是从自己的视角来观看所爱的对象时,或许我们会走到电影的结局,像凯萨琳一样说著:「我寻求某种更多。」( I seek something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