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辞揾工的压力

两年前某天星期一早上八点十五分,我站在地铁车厢里,看著周围昏昏欲睡的上班族,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回去就递辞职信。这个念头像地铁隧道里的风一样突然袭来,等我回过神来,辞职信已经放在老板桌上。没有下家,没有计划,只有银行账户里勉强能撑三个月的积蓄。这就是香港人口中的「裸辞」,而我即将体验这种自由落体般的感觉。

第一天不用上班的感觉很奇妙。我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吃个早餐,觉得人生充满可能。打开求职网站时还哼著歌,仿佛找工作只是个形式。这种乐观大概维持了三天,直到发现发出去的二十封求职信只有两封回复,而且都是「感谢申请,但暂时没有合适职位」。

经济压力来得比想像中快。原本以为三个月的积蓄很充裕,但当看到租金、水电费、保险等固定支出像潮水一样涌来时,才发现这笔钱其实撑不了多久。我开始做一些从没想过的事:午餐去茶餐厅只点饮品不点餐,假装在等人;经过7-11时会刻意避开以免忍不住买零食;连地铁都尽量少搭,宁愿多走二十分钟路。

面试的挫败感最令人难受。上星期去见一份看似很适合的工作,HR最后却说:「你裸辞的决定让我们有些担心,能说说是什么原因吗?」我当然不能说「因为每天上班都想死」,只好编了个「寻求更好发展」的标准答案。结果可想而知,那家公司再也没回音。

时间观念开始变得模糊。没有上班的日子,星期三和星期六没有分别。我经常在下午三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穿著睡衣在沙发上睡著,手机里是看到一半的招聘广告。求职网站上的日期提醒我,原来已经失业一个半月了,而存款只剩下不到一半。

自我怀疑像潮水般涌来。深夜睡不著时,我会翻来覆去想:是不是我要求太高?是不是我能力不够?甚至开始后悔辞职,觉得忍受原来的工作也许没那么糟。这种时候,LinkedIn上看到前同事升职加薪的动态,简直就像在伤口上撒盐。

面试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开始降低标准。以前不屑一顾的工作现在也去申请,薪水比上一份低两成也愿意考虑。有次面试完走在中环街头,突然收到另一家公司拒绝的邮件,站在人来人往的皇后大道中,我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经济压力终于大到无法忽视。我开始变卖家当:大学时买的相机、收藏的手表、甚至心爱的游戏机。每次交易都像在割肉,但看到银行账户数字回升时又有种扭曲的安心感。朋友介绍我去做兼职送外卖,我犹豫了三天还是答应了——自尊心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最讽刺的是,当我几乎要接受一份远低于预期的工作时,突然收到之前面试过的一家公司来电,说有个更适合的职位问我有没有兴趣。那一刻我差点在电话里哭出来,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当然有兴趣,谢谢你想起我。」

现在回想那段裸辞的日子,最可怕的不是经济压力,而是那种逐渐侵蚀自信的过程。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投出去的求职信像石沉大海,面试后的等待漫长得令人窒息。我学会了在超市关门前买打折食品,学会了对家人撒谎说「进展不错」,也学会了在绝望中保持一丝希望。

新工作开始的第一天,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到办公室。坐在全新的办公桌前,看著周围陌生的环境,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裸辞不是勇敢,而是奢侈。在这个房价高企、生活成本惊人的城市,能够任性辞职的人要么很有钱,要么很天真——而我显然属于后者。

现在每当听到有人说想裸辞,我都会劝他们三思。不是因为不相信他们的能力,而是太清楚这个决定背后的代价。香港这个地方,失业就像踩空楼梯,下坠的速度远比想像中快,而抓住救命稻草的机会却少得可怜。

电梯里遇到新同事,她问我为什么选择这家公司。我笑了笑,没有告诉她真相——不是我选择了这份工作,而是绝望选择了我。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城市,有时候有份工已经是一种幸运,哪还敢挑剔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本文由作者【職場上的西西弗斯】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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