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试过…不喜欢你自己吗？》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36岁的Josephine呆坐在中介面前，欲言又止。

Josephine从法律系毕业，是一名律师。在法律界工作的洗礼中，她接触过很多失败的爱情，见证过曾经爱得至死不渝的情人现在只希望对方不得好死。甚至有人，只想用法律关系捆绑著对方的承诺，为的是对方死后能用金钱量化自己的付出。以至于她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与其说互相欣赏，更多的是互助互利。

36岁的她，眼前只有工作。过往的恋爱经验短暂且黯淡，分手收场的原因都是因为她过于现实，不相信爱情。她参加过很多朋友的婚礼，却没有寻找爱情的焦虑。她心底里非常讨厌自己看待爱情的「阴暗面」。其实她也渴望得到单纯、温暖、互相欣赏的爱情，但经验告诉她世态炎凉。加上她社会经验丰富，多少已经把爱情与现实生活挂钩，把关系和利益量化。

在朋友半推半就的催谷下，她找了一间姻缘中介所。中介大概问了她的择偶条件，她支支吾吾地说出对学业和薪金的要求，然后默不作声。

中介显然不满意她简洁得拙劣的择偶要求：「性格方面呢？你喜欢怎样的男人？」

Josephine心里琢磨不透，说想他「温暖」的话太空泛，说想他「善良」的话自己也不相信真的能找到。最终，她说：「成熟稳重就好。」

话毕，暗忖自己未来的爱情关系都只会是各取所需，也讨厌著自己怀揣著这样阴暗的想法。

终于熬过了这段访问，Josephine离开了独立房，坐在中介所的门口等待办理付费手续。这时候有一个女人从另一个独立房中走出来，声音开朗地说：「好好，有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女人大步流星向Josephine走来，坐在她身旁同样等待办理付费手续。她的衣著温柔可爱，还绑了一个稚气的髻子，跟她日系的妆容相得益彰。女人瞥眼坐得拘禁的Josephine，问：「你好，第一次来吗？」

Josephine有点惊讶被搭讪：「对，你呢？」

「我来很多次了！我前夫也是透过这里认识的。」

Josephine下意识瞪大了眼，很快回过神来：「噢，你这次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女人笑：「我这次来，是因为中介对我说了一样的话，他说一定要帮我找个更好的，可是我现在真的不急。」

Josephine听了，眼底藏著无底深潭：「对，你值得更多时间去沈淀，过往也许很痛苦，但你会好起来的。」

女人眨眨眼：「不痛苦。我过去的那一段婚姻不痛苦！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很照顾我，我感觉我们都对这段爱情趋之若鹜，很珍爱彼此。」

Josephine听了有点疑惑：「不好意思，你介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吗？」

女人说：「因为我感觉在他面前，我不爱自己。这个男人符合了我对中介描述的所有要求，是我曾经的梦中情人，因此为了配合我这个梦想，我也将自己包装成完美、却不真实的自己。有时候我在他面前表现得贤良淑德，但转念想，若不是他在场，我根本不会这样做。」

Josephine问：「离婚是你提的吗？」

女人莞尔：「离婚是他提的，他说不爱我了。可是你能想像吗：我们一整段婚姻，从来没有争吵过。直至离婚的那一刻，我们也只是黯然退场。

他说不爱我的那一刻，我很失落，但竟然感受到解脱。我发现原来我不够爱自己，我把自己的阴暗面，比如愤怒、不耐烦、懒惰，通通都抹灭掉，呈现的，原来是我自己也想逃离的角色。」

也许是作为律师出身，Josephine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一段爱情的结论是自省而不是谩骂对方。她问：「那么怎样才可以更爱自己？」

女人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什么是爱自己。我有喜欢自己的部分，也有自己讨厌的阴暗面——而这些面向，不论我怎样努力也不能硬拗成喜爱。」

Josephine点头，瞥眼女人，等待她说下去。

「因为要爱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想象一下每一个你爱的人。他们都拥有你眼中充满魅力的优点，也都藏著需要你包容和体谅的缺点。倘若你要爱他们，需要经历很多考验，需要磨合，需要陪伴，需要相处——然后你才会发现，爱不是一种感觉，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才能酝酿成一种时间湍流也不能冲刷掉的选择。

同样地，你不可能每一秒都喜欢你自己。每个阶段的你都是独特的呈现。现代人很爱把自己生活的每一秒都记录下来，看见自己遍体鳞伤、狼狈、野蛮的一面，也许很失望、很难接受、很难爱上。但不要过度审判自己，给这份爱一点时间和空间，好好地跟自己磨合。」

Josephine感叹，这个女人经历过无疾而终的爱情，甚至被人离弃的挫败，失去的是对方，但拥有的是更懂得喜爱自己的心——她想，自己对于人类自私自利的偏见，以及渴望寻觅互助互爱的感情，到底应该怎样磨合呢？

「Josephine！」柜台的员工叫了Josephine的名字。她一晃神，赶忙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临走前，她回头对女人颔首道谢：「你一定会找到很爱你的人。」

女人微笑道：「谢谢，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