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北到怀疑人生:我读《极北之旅》
人类对地球各处的探险、观测与研究,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处于进行式的状态。以北极来说,探索活动最早可上溯至古希腊时代,地理大发现以降,更吸引了许多对这片未知之地抱有野望的航海探险家,陆续投入寻找通往极北之路的行列。
哪怕倾家荡产,甚至可能死于非命,探险者们仍然前仆后继,想办法更为深入地球的极北之境。简言之,这些探险家们不停追寻的,就是他们到底能靠北到甚么程度,以并以此了解极圈世界的面貌。
写作《环游世界80天》的法国作家凡尔纳(Jules Gabriel Verne,1850–1905),在其另一部名为《19世纪的大旅行家》的著作中,介绍过19世纪上半叶期间,各国探险家分别从北欧、西伯利亚与北美,寻找通往极北的航路,以及探险期间的探勘、测绘活动。曾有探险家的足迹抵达北纬82.37度的极圈地区。进入19世纪之后,新一波的北极探勘热潮,与当时欧洲的地理科学研究的空前高涨,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
挪威探险家南森(Fridtjof Nansen,1861–1930),也是这部《极北之旅》的作者,1890年代前往北极的探险活动,就是立足于前人的探险史,所累积的航行经验、观测成果之上,更进一步的深入当时仍然鲜少被充分了解的北极。此行经过多年的筹备,包括前人探险的成败分析、资金募集、装备的打造、各种器材与生活物资的准备。
1893年7月,南森率领了各有专业的十多名科学家,搭乘首艘专为北极探险量身设计的法兰姆号(Fram),从挪威启航,展开了为期三年的探险活动。这三年在冰天雪地间,所留下的日记、照片、绘图等见闻与生活纪录,就是《极北之旅》一书所赖以问世的依据。
相对于「南极大陆」,现今所谓「北极海」的概念,顾名思义,就是北极并非一块完整的陆地,此为南森在探险活动中所获得的重大发现。探险队从法兰姆号的航路、冰块的漂流路线,与上陆观测的情况,确定北极圈附近为破碎、变化无定的海域,打破过去认为地球极北为坚冰大陆的看法。
而通过法兰姆号在北极海上的漂流,与雪橇、皮筏的移动,南森的足迹甚至抵达了此前探险从未到达的北纬86.14度的地区。此外,长年的探险活动,亦带回了更多有关北极风带、洋流与水文的观测成果。南森在总结探险的成果时提到:
总体而言,虽然这次探险活动丢出了很多有关北极圈的问题,留待日后解决,不过我们还是相当大幅地掀起了它的神秘面纱,并且给了大众一个合理而清楚的概念,去描摹那块过去一直隐藏于黑暗中,只能幻想而无法到达的球一角,到底是甚么样子。如果有人能在可见的未来,以气球在北极及北极附近的上空,取得他的鸟瞰图,我相信大部分得到的资料,都会和我们的观察类似。
三年冰雪间的探险生活,并不全然都与「艰难」、「危险」、「求生」的字眼划上等号。当法兰姆号在北极的流冰间,时而受挤压朝向更高纬度的方向挺进,或不进则退之际,探险队仰赖著充足的物资从事探勘,还能过著每天有酒有肉有雪茄,偶尔捕猎海鸥与熊来加菜的日子。不过,更多要面临的,则是局外人难以体会的危机与应变,例如探勘装备的折损与修复;野生动物的袭击;雪盲、冻疮的困扰。
是说这些都还是其次。一旦移动陷入瓶颈,离返遥遥无期,内心的无力与挣扎,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才是探险团队最难的考验:
到底这一连串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简直无法理解。流浪生活中的变化无常,已快超出我的承受范围。几天前,我才从水中死里逃生,然后又被海象攻击,过去一整年,我过著与野人无异的生活,眼前还得与冰块和海洋挣扎许久,才有可能再见到其他人类。这是一趟充满高低潮的旅程,我们也习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们多么期待能够重返文明的欧洲生活,让自己沉浸在所有奢侈美好的文明产物之间……..
探险活动所带来的突破与斩获,也是杀害众多动物所成就的。作为警卫与驾驶雪橇的狗群,经常成为大熊觅食的对象;狂犬病的威胁,让探险队必须当机立断,扑杀有疑似症状的犬只;当法兰姆号的漂流已到极限,必须以雪橇继续深入更北端的境地之际,因长途跋涉而过劳的犬只,则陆续被射杀,大卸八块成为同伴的食物。
此外,剥取海象、大熊的外皮做成御寒的睡袋,油脂则充作燃料,肉与内脏则成为民生问题困乏之际的食材。踩著动物的尸体往上爬,探险的残酷与杀戮,在此显露无遗。
今日前往北极追寻欧若拉、日蚀、近距离观赏北极熊,已成为热门观光活动,也成为欧美国家以此赚取观光财的途径。从探险到观光,极北之旅相对少有冒险犯难、绝境生存的氛围,但是为求探险成功所遂行的杀戮,与为求财源、开发造成的极圈生态浩劫,则并无二致。
旅行带来的进步,却连带加诸于环境与生命的极大痛苦,仍然是人类难以回避的严峻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