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斯卡罗」,谈谈罗妹号事件前后福尔摩沙的旅人们与旅行史
去年由公视制播,号称台湾大河剧的「斯卡罗」,在脸书河道上的讨论,与媒体发布的文章,已经把罗妹号(Rover,又称罗发号)事件、南岬之盟与后续影响;大股头卓杞笃(Tokitok)、法裔美籍的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1830–1899)与英籍洋商必麒麟(Wiliam A. Pickering,1840–1907)等人物,在这段历史所扮演的角色与正负面形象,交代得非常清楚,此处不再赘述。
李仙得、必麒麟在罗妹号事件中,甚至前者对1874年日军出兵台湾,也就是所谓的牡丹社事件,位居关键角色的原因之一,就是在台期间时常到处涉历探险的旅行经验。像他们两位的自西徂东的外人,也是1860年代以降,入台从事探险旅行的重要群体,可以说他们开启了新一波历险福尔摩沙的旅行风气。
在「斯卡罗」的首集开头,曾以字幕向观众传达「1858年(四国)天津条约签订后,台湾开港通商,对外打开门户」这个历史背景。不过,签约的时间点,并非实质开港的时间点,天津条约在1860年才换约生效,所以台湾是在进入1860年代,才根据条约开港通商。
天津条约不仅增开通商口岸,也全面开放洋人「准听持照前往内地各处游历、通商」。哪里是内地?就此后洋人在清帝国间的旅行范围来看,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海陆边远地区(例如川藏满蒙新与台湾),只要不属于沿海条约口岸地区,都是广义认定的「内地」。
总之,天津条约形同全面开放,洋人在清国各地的旅行权。对台湾而言,则是港口通商与洋人旅行各处的权利,在1860这个时间点同时放行。不过呢,早在此前,已陆续有许多外国船只,行经台湾周边海域,或有试图登岸从事探险者,因不熟暗礁、沙洲、海象,遇难并不是甚么罕见的事。
例如1840年代,英国轮船内不达号(Nerbudda)与安娜号(Ann)先后在基隆外海及淡水附近撞毁。后者在海难中,不仅严重损失船上的奴隶与鸦片,生还者还被押送到府城囚禁。此外,海盗劫掠、被原民攻击、俘虏,亦屡有所闻。
1850至1869年间,英、美、西、普、荷兰等国均有船只,接二连三在台湾附近的海域遭难,1840年代更有过之。所以,罗妹号事件并非19世纪中叶,外国船只在台湾出包的偶发个案。
没有不平等条约当保护伞的时代,洋人因为跟黑水沟不熟,因翻船或劫掠而折损人货,更甚者遇到原民为求自保而成为攻击的对象,加以各国在台缺少政教或商务等派驻单位,协寻海难生还者的调查工作相当受限,究竟行踪不明者是否遭到原住民出草,多无线索可以证实。
话说,当年培里率领的黑船前往日本叩关,途经台湾试图调查海难的失踪者,但一无所获。不过,培里倒是在测绘台湾岛与周边海域地图的部分,获得些许进展。在《培里日本远征记》(the Narrative of the Commodore Matthew Perry’s Expedition to Japan)中,留下了当时绘制的福尔摩沙地图。
较培里稍晚一些,同样是1850年代,任职英国驻厦门领事馆的斯文豪(Robert Swinhoe,1836–1877;又称郇和、史温侯),曾搭乘刚强号(Inflexible),从国圣港出发,途经台湾府、打狗、旗后、枋寮、琅峤、花东沿海等,完成22天的环台一周之旅。
斯文豪此行,系为了寻访1848年在基隆遇难失踪的欧美籍船员,拜会台湾府的官员时,对方虽答应发布告示协寻,但最后仍无下文。而斯文豪沿著湾岸勘查地方原汉风俗、矿产、自然生态,则是环台旅行最大的收获。只是,1860年代以前,极少有欧美旅人的旅行足迹,深入岛内奥地。
1860年以降,淡水、鸡笼、台湾府(安平)与打狗陆续成为条约口岸,各国领事馆、洋行、海关办事处等机关,渐次在口岸设点。洋人赴台,或有传教使命、商馆职务、外馆公务,或从事自然人文调查,这些人群的身分与在台从事的工作,扮演的角色与抱持的目的,经常是多重的。
想要传教、探勘商机、资源,或深入了解殖民经略的可能性,当然不能只局限在口岸活动,至于办理外交,或采集调查研究,若不接地气的接触各地风俗民情,当然也行不通,所以,前往岛内的未踏之境,是必要也是需要。
前述提及的英国驻厦门领事官员斯文豪,在1861年再度来台,担任英国驻台副领事。斯文豪除了是西方首位驻台的正式外交官,他也是一位出身伦敦国王学院的博物学者。
驻台数年间,斯文豪除了负责外馆业务与在台侨务,建立府城、淡水与打狗的驻英领事单位,也在公余走访过去他乘船环台未曾到过之处。他采集鸟类标本,也曾深入玉山山区观察水鹿生态;也到过花东、恒春访查原住民;对英国政府也提出探测岛内自然资源的建议。
斯文豪之后,必麒麟在也来了。他曾经是个航行经验丰富的水手,到过缅甸、暹罗与马来群岛,全身流著没有冒险犯难就会死的血液。此后,他被网罗进入大清海关,1863年被派往打狗担任检查员,接著转任安平。海关主要负责往来船货的查验与征税,但不是每天都有船货进港,单调的工作性质跟他到处趴趴走的个性格格不入。
1898年出版的《历险福尔摩沙》(Pioneering in Formosa : recollections of adventures among Mandarins, wreckers & head-hunting savages)里,必麒麟曾提到任职打狗之际,假日无处可去,生活倍感无聊,开始了他沿著水路钓鱼、泛舟的活动,时间一久,足迹越来越往奥地延伸。
此前已来台向原民宣教数年的天主教道明会,帮忙必麒麟引路,郭德刚(Fernando Sainz,1832–1895)神父曾帮忙撰写介绍信,开启了他接触与观察高屏地区(前金、万金)汉人村庄、原民部落的机会。
职务之暇的必麒麟,在岛内各地探险,了解资源、生态与各村落族群风俗,逐渐娴熟各种方言。另一方面,他也积极广结清廷在台官员,与怡和等外资洋行的人际网络。然后,他逐渐从一个被引路者,成为内地探险的通译与向导,带领初来乍到的欧美人士,进入原民部落访问。像是1865年,长老会的马雅各(Dr. James L. Maxwell,1835–1921)牧师,在必麒麟带领下,来到高雄与台南的平埔族部落布教与行医。
凭借著上述的旅行经验与人脉,必麒麟在1867年成功转职,先后进入天利与怡记洋行,公司提供经费、马匹和仆役,更有利他进入西人未曾到过的原汉村落,进行探勘商机的旅行,也顺势扩展汉番人际网络。而这个时间点,刚好发生罗妹号事件,从福州来台的李仙得,在必麒麟的随行之下进入琅峤十八社,进而与大股头卓杞笃交涉,达成南岬之盟的协议。
曾八次来台的李仙得,为处理罗妹号事件与后续外,也探查矿藏、收集博物标本,记录台湾社会的风土民情、族群关系、地质地貌、乡镇分布等,足迹遍及南北台湾。例如他在1869年底至1870年初的第七回访台,采取陆路从淡水前往台湾府,再从打狗抵达万金。
不过,当时台湾的陆上交通,多有狭窄、未经整备,轮车难行的问题,舟楫仍是李仙得在台湾南北间移动的主要方式。通过数次来台的机会,李仙得从中搜集大量一手情报,并绘制成地图。在「斯卡罗」一剧中,李仙得经常伏案查阅地图,或是在手记中绘图。
1874年,李仙得以其任职厦门领事期间,往返两岸处理外事的报告,整理成《台湾纪行》的未刊书稿,内容除了承载李仙得数次在台的见闻,亦收录了丰富的摄影、地质、地图资料,此外,这本图文并茂的著作,并非单纯的游记,更可以看见他对荷西、清代与19世纪西人对台湾书写与认识的集结、整理。
2013年由台湾历史博物馆出版的《李仙得台湾纪行》,系由学界历时十多年,对美日两地的李仙得未刊书稿版本进行比对与研究,并搜罗相关史料,所整理而成。
与李仙得、必麒麟在「斯卡罗」剧中随行的万巴德医生(Dr. Patrick Manson,1844–1922),在第七集以后,只出现了一幕。虽然万巴德在故事中只是配角,但他在医学史上可是有「热带医学之父」的美誉。
拥有苏格兰医学博士学位的万巴德,1866至1870年间,受聘为大清海关医疗勤务员,被派驻在台。医员的工作之暇,万巴德也经常在番界间旅行,学习方言,而骑马、打猎与园艺也是生活的嗜好之一。
除了在剧中登场的外国人,1860年代当然还有其他在台湾各地走跳的欧美人士。例如经营茶叶出口生意的苏格兰商人陶德(John Dodd,1838–1907),曾在北部各地探查商机,走访泰雅族部落。
李仙得通过陶德的踏查经验,了解到许多北台湾情况。另外像是牛津大学生物学家柯灵乌(Cuthbert Collingwood,1806–1908),于1866年来台,先在打狗上陆,此后北上基隆与淡水,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生物考察旅行。
至于进入1870年代,来台旅行的外人群体,较之60年代又更为复杂。加拿大籍的长老会传教士马偕(George Leslie Mackay,1844–1901),1871年从北美横越漫长的太平洋航线,辗转来台,他的布教与行医之旅,网路上已有诸多线索,此处暂不赘述。
与马偕同年来台的,还有苏格兰籍的摄影旅行家汤姆生(John Thomson,1837–1921),他在马雅各牧师的邀约之下,在南台湾进行为期两周的旅行,雇请苦力搬运笨重的摄影器材,为后世留下的珍贵的台湾风景与原民影像,他也曾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发表在福尔摩沙的旅行经验。
欧美系人士之外,日本人也来了。1870年代这个时间点,日本与清国之间签订了所谓「日清修好条规」与通商章程,约定互设使馆,并准许商民彼此来往贸易,台湾在此时开放了淡水与安平,作为对日的贸易港。不过,最初台日之间并未开设直航路线,从日本必须经由香港或上海,才能辗转来台。
牡丹社事件前后,为了解台湾虚实,日本军方多次派员,频繁在清国沿海活动。像是1873年,外务省派遣留学清国的水野遵(1850–1900,日本领台后首任民政长官)来台,从淡水上陆调查北台湾,并与当时的陆军少佐桦山资纪(1837–1922,日本领台后的首任总督)等人合流,一同赴苏澳考察。
翌年,日本出兵前夕,水野作为海军通译官,先与桦山在打狗上陆,从枋寮、车城、府城一路北上淡水,待日军抵台,两人再度南下前往社寮周边,调查番社习俗与原汉关系。
19世纪开港前后的来台西人,一方面借重17世纪葡西荷人在台活动所留下的纪录,与清代的文献,来认识福尔摩沙这块土地;而另一方面,填补前述纪录因年代久远,与现下资讯所产生的落差,则仰赖在台的诸如传教士、洋行、各国领事馆等社群网络提供在地情报,与岛内的实地踏查来完成。
例如在接近尾声的剧情中,李仙得欲进入斯卡罗部落谈判,循的是百年前荷兰人上山的路线,但是沿途不断重绘反映汉番界现况的地图。尤其是当时不属于清国治下的番界,官方在开山抚番政策确立之前,对山地内部的情况,未能有足够的资讯供参,能给外人实质的协助相当有限。
剧中的美军与清军一旦进入番界,只有吃子弹的份。故西人通过实地的行旅,进行考察测绘,逐渐补白过往文献,对内山地带记载的不足。
而1860年代西人在台旅行,累积下来的图籍、文字书写,所产出的知识,后来也成了1870年代日方派员赴台,从事开战前军事侦察,或牡丹社出兵之际的重要参考材料,从中再建构有利外交甚至国策发展的台湾知识。
例如前述的水野遵与桦山资纪,在随军来台之旅中,所书写的《台湾征蕃记》与《台湾纪事》两部文本,不但是无疑是提供外务省与军方的重要日清关系情报,而文本中原民形象的描写,其后逐渐定著为日本人观看原民风习的视线。
此外,从张素玢教授的研究中也可以了解到,此时西人在台的旅行书写,所述及各种便利探险的注意/指引事项,诸如护照的申请、随行劳力与向导的雇用、船轿的移动方式(剧中的李仙经常有乘坐轿子与马匹的画面)、武力装备的携带、穿著如何舒适、给原住民带哪些伴手礼等,这些并非是旅记中必要的承载知识。
不过,随著日本人后脚进入台湾从事踏查,以及日后治台,所进行各种与政治高度连动的学术探险,日人所书写与发行以「须知」与「心得」为名的文本,逐渐扮演著现今如同旅行指南的角色,这种现象所呈显的,除了是探险经验的传承,亦是探险知识系统化的表征。
从更大框架的旅行文化来看,赴台西人的旅行经验,系为地理大发现以来,欧美旅人群体在亚非地区未知地域,从事探险、调查的延续,与近代西方殖民及帝国主义扩张的脚步俱进,而日本则是维新以降,积极学习欧美这种带著帝国主义视线的旅行风气,并更积极的将探险相关的「须知」与「心得」,建构为探险知识系统的一部分。
进入日治时代,交通网路的改善、山地的开发与观光业的推展,所谓的「探险须知」亦逐渐朝向「旅行案内」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