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分享】都市之奏鸣曲——爱情万岁

《愛情萬歲》是馬來西亞導演蔡明亮1995年的作品,當中描繪了臺北都市與臺北年輕人的慾望與空洞。

1990年代有「世纪末」之称,词源来自法文的Fin de Siècle。在欧洲,十九世纪80年代是世纪交替的时候,商业都市文明急速发展,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来的生活模式被打破,新的却还在建设当中。到了90年代,亚洲同样踏上现代化的步伐,而台湾则在蒋经国的政策上逐步开放,虽然在政治上被孤立(如退出联合国),但文化却在国际上大放异彩。《爱情万岁》是蔡明亮的第二部作品,勇夺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在法国、新加坡等地均获奖无数,世界因此知道了蔡明亮的名字,津津有味地窥探著蔡式的孤独世界。

 

《爱情万岁》围绕著三人的关系:买卖二手屋的房仲小姐美美(杨贵媚饰)、推销灵骨塔的木讷青年小康(李康生饰)、「走鬼」地摊的小老板阿荣(陈昭荣饰)。全片并无复杂的情节,三人像是生活在你我身边的陌生人,每天每夜在城市中穿梭,面目模糊。可怖的是,这样的三人竟像观众的一面镜子,他们的无奈与无聊,逼使著观众直视都市人生活的本质。

 

 

空屋与空荡荡的心灵

三人的故事从一间空屋说起。事缘美美在带客人看房后遗下了门锁上的钥匙,偶然经过的小康看见并偷取,得到空屋的进出权。美美下班后在咖啡厅遇见阿荣,两人眉目传情,美美带阿荣到空屋发生一夜情,阿荣于是得到了钥匙。三人后来在屋子中进进出出,但没有一个人是房子的拥有者。

闲置的屋子吸引了寂寞的心灵,三人得以交汇,互相擦撞并交织出火花,在声色犬马的台北市得到片刻的安宁。可惜,他们任谁都无法真正地拥有房子,他们在都市中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只能一直流徙,漂流在城市不同的空间中。美美继续在房子之间走动,找寻适合的买家;阿荣在地摊中躲避警察的扫荡;小康观察者同事们欢乐的游戏,自己持续地格格不入。

空屋包装著的是欲望的宣泄(有雷,就不多说),但每每都只得片刻的欢愉,心灵上的孤寂始终无从排解。

 

 

城市的荒漠与无聊

生长于千禧后的香港,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城市小孩。纵然在不同地方生活过,但总无法逃离城市。我的乡村经验是缺席的,因此我特别向往罗大佑唱的《童年》之类的生活。我原本以为,这是地域性的问题,后来我才大概懂得,这是时代的共相。

城市发展最重要的一个命题,就是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切断。没有邻舍,只有升降机与冰冷的门把;没有玩伴,只有电子游戏和兀自闪亮的台灯。城市于是成为的荒漠——人心的荒漠。电影中三人各自游走,失去语言的交流,蔡明亮更刻意将所有配乐删去(是的,将近两小时的电影完全没有配乐),造成一种「失语」的状态。当电影的拍摄时间和实时的观赏时间等同,观众在过程中只能忍受,等待著漫长的沉默。故事中人的无聊,正好折射现实中城市人的沈闷生活,然后要观众在观影时重新体验这种无聊,从而达到反射与省思的作用。

更进一步来想,三人在故事中不说话,或者很少说话,其实是正常的。美美每天招待客户的话已经够多了,晚上面对情欲对象时还要说什么?阿荣本来就轻浮,说了也是白说。小康更明显,他不太会说话。三人倒真的是「欲辩已忘言」。

 

 

走啊,哭啊

《爱情万岁》最经典的场景相信是最后的一幕。将近12分钟的时间,没有一句对白,只有美美叩叩叩的高跟鞋声和坐在长椅上的哭泣声。衬托著美美的背景,是一片荒芜的七号公园。四处是尘土,四处是建筑,四处是车水马龙。美美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我以为她会走出个什么地方来,可是她原来只在兜圈。

很多人都有疑问,美美到底为什要哭呢?或者说,她为什要哭这么久,而导演更一刀未剪地完全放在电影中?我的想法是,美美正在做自己。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在城市的夹缝中求存。只是在异化的都市中,她「自己」已经支离破碎,沈闷的本质表露无遗。当下的她,除了哭之外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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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爱情万岁》真的不是容易「入口」的电影。不过,当被主流媒体喂养过这么长时间后,突然有这样一出戏,始终是令人眼前一亮的。

本文由作者【Winkle】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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