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e color

若然要我选个人生主题色,高中时的我绝对会义无反顾地,选最夺目的红。他画在雪一样的画纸上,就像是最奔放活泼的红龙,纵使是似雪般的白,也不能把他的热情淋灭半分;就算画在缤纷的彩色画纸上,人们聚焦的第一时间也会红、也只会是红,再来也许是温暖的橙、快乐的黄……最后可能是忧郁的蓝或者紫,不过这就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喜欢被注目的感觉,站在舞台上,我就是世界的聚焦点,台下的人理应用眼神来迎接我,再用专注,来换取我一丝的关注。这时台下的所有观众,就犹如一个个小灯泡,他们闪著、亮著,但当然不是每颗小灯泡也会这样乖顺,偶然也会有些叛逆的小光点:也许是在和旁边的小灯泡交头接耳,相互生辉,实在抽不出时间看你;也有的灯泡只有萤萤光火,他们沉醉在自己的宇宙、自由的星海,也不是没时间看你,但就是沉溺在自己的冒险小说中,不想撘理你。

其实相比起乖巧的灯火,这样有一点点悍逆的萤火其实更令人享受征服的过程。我也许会临时改动一下讲稿,加添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这对于沉闷的早晨非常有效,尤其是星期一),或者加强语气,吸引注意,有时还会加点身体语言。台下是一种种光暗、冷暖各异的色彩,他们有时候是各有各的鲜艳著,但你知道,当你在台上时,他们的时间都是属于你,你是第二个太阳,比所有灯泡都要亮,比所有颜色都要红,也比所有人都要夺目。在台上的片刻,我可以把我表演欲,表现得淋漓尽致又理所当然,像个被批准任意吃糖的孩子,想要在时限内大吃特吃,需要担心的只有糖果够不够甜。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我以后、一直都想要的。

我喜欢吃甜食,热爱动物,深爱外出游玩。我手摇饮料都喝全糖少冰,少一分糖我都觉得混身不对劲;我热爱动物,我香港的家中现在有两猫、两狗、两雀。我妈在养我之前就已经养了一猫一狗,我小时候还因为和家里的宠物狗打架,被我妈罚了一人一犬,站在墙壁角落,直到我和他握手言和;我喜欢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我们会去行山、露营,一大群人睡眼惺忪,从山脚的「好想回家睡」到山顶的「我可以在这住一辈子」,再一起乱哄哄地在营地起火,围著一个小火锅,争吵著刚煮好的牛肉是谁的,又或者把要洗的碗偷偷放到其他人的盘中。

我家中还有一弟一妹一母,要比喻的话,他们似是空气,又似是画布的透明,在调色盘的缤纷中,不花多一点时间,你有点难去让红色理解透明的存在和⋯⋯重要。

从香港飞到台湾只需不足两小时,还记得,当时不论是出境、登机、升降、入境,无一不令我新奇。桃园的风在我身边经过,像极了一个温馨的提醒,诉说着我现在的自由,大学的生涯中,可以给予我唠叨的,似乎只剩下在我身边那沉点不言的皮箱,和口袋中安安静静的电话。我就像一只难得外出的狗,用力的摇著尾巴,对所有事物都感觉神奇,想要嗅嗅那边的大地,又想看看这边草原有没有新朋友。我对所有事物都好奇并报以喜悦,却没发现「散步」和「流浪」的分别。

让我想一想,转折点好像是发生在,我大一那年的生日前一天。在骑脚踏车上学的我驶过景美桥,旁边却突然有一架机车驶出,撞上了我的脚踏车,之后迅速离开了。我无助地跌倒在马路中间,似是只误闯马路,受惊的幼犬。两旁的机车避开我,同时又不断经过,引擎声像是在谴责添麻烦的我。

我扶起脚踏车,顶著两个见血的膝盖,咬著牙,一拐一拐地走上行人路,撕开正在磨擦我伤口的牛仔裤,忍住痛,在路边草草地消毒伤口,又再检查租借的脚踏车有否受损。再之后,联络室友、到医院处理伤口、通报警察、交代口供、通知学校、处理保险⋯⋯

我想要休息一下,但又不敢让自己缓下来,我怕一停下,脆弱的自己就会跳出来,抢过我身体,让泪水任性地出走,轻易的把我变成一个废人,让我这身躯只剩下流泪的作用。我在这时候才意识到,在这只有红色的画中,红背后的画布不是单纯、无味的白,红也不是一个真的很勇猛的色彩,还有,我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生活,说是轻松,其实也不轻松。水费、电费、房租等等,每一项都要自己处理,甚至需要打工补贴,衣食住行每一样都要自己细想。出门的时候,没有人会提醒你:「今天天气转凉,要多穿件衣服。」也没有人会突然打电话问:「今天晚餐想吃什么?记得顺便帮我买鸡蛋回来。」

突然发现自己记忆力很好,脑海中那唠叨的语气和神情,我竟然记得分毫不差。

有些东西、元素、颜色原来失去了才发现。

若说,高中的校园似是个斑斓的染缸,叫你把青春用力地挥洒;中文系则是一缕缕青烟,轻轻地把眉峰的锐气抚平,再为你挂上淡淡的香囊,让你的灵魂添上暗香。

我渐渐地感觉到,夺目的红静静地薰上其他色彩,也许是橘,也可能是黄,他没了最开始的锐气,我也分不清楚是我变得不像自己了,还是我要变成真正的自己了。我没有抗拒,我慢慢地熟悉这拥抱般的颜色,也小心翼翼地去回头,细看那透明的色彩。

2020年,流星坠落,半夜星沉,除了流星雨特别多外,悲伤的事亦同样。因为疫情关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时间和经历会令嫩芽成长,也使我自立得不错,虽然没有办法说,已经把「我」照顾得无可挑剔,但也起码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至少是个可以照顾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不会死掉的正常成年人。

在前两天,我妈传了一则讯息,没有其他的唠叨,就说了句好想念我。

那天我打电话给我妈,和她聊了很久,却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就只是聊了一下平日的日常,好像我弟功课怎么了、家中的猫狗最近在做什么、菜市场的猪肉今天的价格,又或者是今晚家中晚餐的内容⋯⋯

我到现在也没有告诉过他,我被车撞到过的事。以前的我应该在当下,就会马上打电话哭诉吧?我静心想了想,或者,这也算是我那刚学会的,那笨拙的温柔。

肥皂泡远漂向天,看似是透明,但近看就会发现,他那抱著整个光谱的身躯,是多么的美丽又脆弱。

也许,我是比较适合温暖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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