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画家，我是艺术家。到底艺术是什么？

在我教画画的生涯中，不时也会遇到有家长反映，担心孩子的画画得不好，不像真，诸如：「 我的小朋友画的狗不似。」「我的小朋友回到家就什么都不会画。」「可否教授一些技巧。」而我通常会跟他们说：「 平常每堂我也有教一些基本技巧，但要画得像真，则需要经过每日的锻炼。就好像学弹琴一样，即使所学的技巧再多，如果不每日锻炼的话，就不会弹得好。」 而最后，我会强调一点：「我教的是艺术，不只是绘画。」 

也许你会有个疑问：绘画不是艺术吗？ 我跟你说，是，它是艺术——但又可以不是。 

先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一个经历。 

以前在香港的时候，有一次到赤柱周末行逛。 赤柱市集当中，有一些卖画和工艺品的店子。 其中一间是贩卖国内生产的廉价油画的，当中有卖一些名画的仿制品，尤以梵高的为甚：几十张的《星空》，几十张的《向日葵》，几十张的《夜晚露天咖啡座》…… 当时的我还没有画油画，想买一幅油画挂在家里做个装饰。《星空》是其中一幅我最喜爱的名画之一，于是我就买了一幅。 

那量产的仿制画，画工有粗糙的地方，一看就知不是原作，但挂起来做装饰还是可以的。但最后不知何故，就是没有把它挂起来，一直放著，最后不知所踪。 

后来搬家了，在执拾时再次看见这幅《星空》。 望著，望著，终于知道自己当初没有把它挂起来的原因。发觉自己想买的，是艺术品，不是装饰品。 

我不时也会在想，究竟什么是艺术品。是好看的就是艺术品吗？不是。我大可以用打印机印一幅《星空》出来挂在墙上，但那绝对不是艺术品，是印刷品。 

看著那仿制的《星空》，看著那粗糙的画功，想起那店舖无限复制的「名画」，令我想起大芬油画村。 

大芬村位于深圳市龙岗区， 核心区域面积约只有0.4平方公里， 油画从业员却多达八千多个 。而据说欧美市场大部分的油画都来自大芬！ 那些复制画，就是靠当中的油画工人，每日努力不懈地制作完成的。没错，他们是「油画工人」，不是画家，更加不是艺术家。他们每天制作油画的方法，就是在已制作好的模板上上色，这样才能把油画大量生产，满足需求。 

我望著那幅《星空》时，虽然有幻想梵高当时身处的夜景，但同时又猜想，这幅《星空》的制作者，是多么漫不经心地替它临摹上色。相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幅画的星空了。《星空》本应是属于梵高的，但我却看到了一位无名的油画工人，日以继夜地制作他过目即忘的作品，所以我就失去了把它挂在墙上的意欲了。 

我们看艺术品，不是看那件死物，那死物只是载体而已。我们通过观看那载体，能打破时空的限制，看到创作者本人，分享到他内心的一部分。那就是说，艺术品的本质，就是包含情绪、理念、意境、哲学思维等，创作者的所思、所感。它是创作者内心素质的升华之物，被灌注于实物或行为上，以有形或无形的方式表达出来。而所表达的过程就是艺术。 

所以，手工劳作是艺术，木工、摄影、雕塑也是艺术，甚至连烹饪也可以是艺术！只是所使用的媒体不一样。画作于绘画，正如菜式于烹饪。 

但我相信，给我们三餐温饱的妈妈们，都不会认同自己是艺术家。「做艺术家的都等著做乞丐！」没错，妈妈们做的菜，也不是包含她们所思所感的艺术品，只是做出来给填肚子而已。但某些高级大厨，他们设计及烹饪菜式时，考虑到天时、环境及各道菜的相互作用等因素，好让食客在食物的味道及外观上，都能感受到大厨对美食的诠释。这不但是味觉上的享受，更是心灵上的享受。难道这精致的佳肴不是艺术品吗？ 

所以，同样是食物，但制作的用意就决定了它是否艺术品。这也是工艺（技巧）和艺术的分别。 

这样说吧，制作工艺时，所问的问题是「做什么」；而制作艺术时，所问的问题是「怎样做」。 

就像那些油画工人，他们在制作「名画」时，只需要知道下一个步骤是什么、用什么画具、用什么颜料、在什么地方上色。只要根据指示，在正确的地方上对颜色就可以了，不用想太多怎样去做。相对地艺术就是正在那个「怎样做」的过程。 

打个比喻，在艺术创作上，艺术是「心」，而工艺就是「手」。心负责「怎样做」，而手就被差遣「做什么」。没有心差遣的手，再厉害也只是闲著。 

不要误会，我对那些油画工人的努力和他们的工艺是很敬重的。只不过现在谈的是艺术，而重点在于艺术家的心。没错，技巧上适当的锻练是必要的。没有适当的技巧，最好的想法也难以实践。但是练习时切忌操练过度，舍本逐末。毕竟艺术就是创作的过程，所需的技巧只是手段。创作时太过著重技巧，恐怕只会成了个熟手技工，而多于是艺术家。 

身为艺术家，我希望教出来的学生也是艺术家。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对艺术有误解。为免加深他们的误解，每当有人称我为画家时，我都会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说：「我不是画家，我是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