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ESE 自由作家專欄

《隔離之地》

《隔離之地》

 

與世界隔離,並不是我們最終目的。

隔離的對象是死亡

馬路上死去的麻雀深知這一點。

四壁內手腳僵硬

跟麻雀躺著時相似。

試著屏住呼吸,別吸入太多致幻物質。

腦袋裡長出橡皮擦(是幻覺之一?)

它擦掉多餘枝葉、縫隙與骨頭裡的

時間和空間,只剩一堆碎屑。

一堆小小的、無辜的屍體,

被隔離,被遺忘,等於再死一次

 

2020.10.29

《不被遺忘》

《不被遺忘》


 

假設那隻白鴿停在我的陽台

而不是對面房屋的陽台,

我的心情會否好過些。腳邊有

塵埃飄浮,可以證明時間一直存在。

想像有無數隻紅色瓢蟲

降落於不同的手背,停留一會兒

又起飛。牠們的停留所為何事。

墜落的飛機重新起飛,以殘骸

前往目的地。你必須找回

那片舷窗,看萬呎高空上的夕陽

怎麼消隱。原來一切不被遺忘。


2020.10.28

《體內的黃金》

《體內的黃金》

 

吊燈懸在咖啡之上

真理沉澱於杯底


 

鏡子的兩面是兩個世界

剔出牙縫裡僅存的鑽石


 

守夜人守住了五臟六腑

海盜出海,尋覓體內的黃金


 

你想聽哪個故事?真實或虛構?

金魚的嘴唇翕動,拼命記住她的三秒


 

這三秒使魚缸擺脫時間

永恆地放置在那裡:泡沫不曾破滅


 

空間扭曲像颱風席捲

唯一的平靜源自忍耐痛苦

 

2020.10.26

《陡峭的梯田》

《陡峭的梯田》

 

極目遠眺,那片深綠梯田

層層疊疊美如畫卷

它們的飽滿不明所以

隨著一雙捲軸之手

便可將它們盡攬懷中

餘下的空白

讓我想起梵高曾說過:

“平凡是條平坦的路,它容易走

但不會長出花朵來。”

陡峭崎嶇的人生才會遞過來

燦若笑容的向日葵

有時是一大片,像波浪

像梯田般綿延起伏

席捲不去

歷久不衰


2020.10.24

《神諭》

《神諭》


 

清晨的第一道光

總是帶著一種神諭

我知道,在古希臘最古老的

獲得神諭的方式是

聽櫟樹葉的沙沙聲

彷彿耳根一片迷醉


 

它們鋸齒狀的葉子

鋸斷秋風

或不解的夢

鋸斷一切動靜脈

只剩一顆孤零零的心臟

以奉獻,以再次傾聽


 

我們曾經獲得的

不只這一道光,這一棵櫟樹

還有無數墜下的堅果

敲響頭顱

帶來另一場人世經歷

另一個自己


2020.10.23

《深夜踱步》

《深夜踱步》

 

深夜,輾轉難眠

只好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是啊,踱步本身是一種

難得的藝術:

它需要安靜、耐心、體力與能力。

能踱進一場夢裡

你才算功夫到家

在睡與醒的邊緣

摸著石頭過河,你會發現

水底清澈,時而混濁

有一張臉映在水面

那是自己,也是另一個自己

 

2020.10.22

《不存在的書桌》

《不存在的書桌》

 

木筷並不存在

木筷斷裂,只是你自己斷裂而已


 

呼吸並不存在

屏住呼吸,皮膚上的深秋滑到楓香體內


 

泥土並不存在

泥土下的埋葬,被死亡掏空得一乾二淨


 

恥辱並不存在

裝載著恥辱的容器也不存在:無心且無辜


 

瞧!那一聲鶴鳴騰雲駕霧

發出它的喉嚨,古老而滾燙


 

似乎曾經蹚風而過,又不留痕跡

我的雙腳麻痺不已,轉瞬遁入空門


2020.10.19

他的出現 (3)

今早咖啡店如常在九時開門營業,今天

天氣晴朗,陽光普照,冷月的心情也隨

着天空的藍天白雲而變得好起來了。

「老闆,主題黑板寫什麼?」倩婷是咖

啡店內的員工之一。

「今日的咖啡豆全是100% "Arabica",

買兩杯還有八折。」冷月向倩婷微笑著

說。

此時冷月收到金主的訊息,內容已包括

了時間、人物和地點。酬金卻是平日的

兩倍,只因今次要殺的是一名外交官。

正當冷月在猶疑之際,一把聲音將她從

沉思中拉了出來,他說:「妳好!我要

一杯熱的Cappuccino.」

他約三十來歲,身穿黑色襯衣,啡色西

裝外套和牛仔褲。

倩婷已入了休息室,冷月便立即向他說:

「你先坐下,Cappuccino很快便送到。」

他手上拿着一部手提電腦,在靠近店內

的玻璃門位置坐下來。

《假寐》

《假寐》

 

在深秋的夜裡

我們擁有一場場假寐:

無法靠岸

又氣喘吁吁

像被細柳的鞭子折騰一般


 

眼睛甦醒

如清晨擱淺已久的鯨魚

牠的死亡被眾人目睹

卻沒有任何人為此流淚

只管逃避


 

逃到枯荷深處,逃到死胡同裡

再逃到秋天橘紅色的牢獄之外

仍是牢獄本身

你摸著我發燙的臉

疑幻疑真

就連棉被也覆蓋不住的虛妄

隨著腳步前往明日的更遠的巷弄


2020.10.19

《煙霞》

《煙霞》


 

灰蒙蒙的煙霞

彌漫整個臥室。像那

雅緻的鼻煙壺釋放著

尼古丁的幻覺,

我遲早會斷送體內片片肺葉。

仍嘗試打通其他關竅,

使百葉窗透進光來,

好讓塵埃落定。

患上痼疾的豎琴經她

柔指一彈,弦音可於千里外繚繞,

久久不散,不藥而癒。


2022、10、28

《逍遙散》

《逍遙散》

 

隨著藥瓶中的逍遙散飛出

九霄雲外,我真料想不到:

在那片境界中,所有事物都變得很輕,

幾近透明。渾身龍筋活絡舒展,

吐大片苦水於乾旱之地。

稍不留神,便一頭栽向雛菊花海之中,

再翻騰好幾公里。那位養蜂人

並不怪我,他手上還有許多要幹的快活。

是啊,仍可釀出甜蜜於痛苦,

活出自在於自縛。

群蜂飛舞之際,我仍遙遙領先。

世間存在著某片涼蓆,任憑誰也尚未抵達。

 

2023、3、19

《登高札記》

《登高札記》


 

屋頂上的孔雀與

開滿花的荔枝樹,同樣擁有某種高度。

我們長久依賴著視覺,

荒廢了身體大部分感官。

像牠那樣,踱步於

世界的某片磚瓦,

不執著於開不開屏,

甚至遺忘。我也嘗試擺脫

那把梯子,赤著腳登高,

重新學習摔倒。再次爬起來,

如孔雀開屏,並保持清醒、謙遜。


2023、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