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选择了写作,是写作收留了我
我起初并不知道,写作会成为一条通往自己深处的路。
我也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甚至一度,我以为写作不过是我众多爱好中,最能填补时间的一项。就像有人选择健身,有人选择下厨,我选择了写作。也许是因为它不需要额外的工具,不需要和他人交谈,也不需要条件允许。我只需要一支笔,或者一台电脑,我就能开始。
我的写作,是从日记开始的。那时候写作还没有名字,它只是生活的一种回响。
每个人或许都是从日记开始写作的。写「今天吃了什么」,写「我今天生气了」,写「她坐在我前排,但没有回头看我」。这些句子没有技巧,也没有深意。它们只是从一个青涩的、孤单的小角落里,被挤压出来的一点点声音。
我也没有太在意。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在写作」。那只是写字罢了。只是我的一种自言自语。
后来,日记变成了「故事」。那些我没有机会开口说出的话,那些在现实中不能发生的结局,我让它们在纸上发生。我给角色命运,我让他们说我不敢说的话。我续写喜欢的小说,编织没有人知道的爱情和冒险。
我在写作里活得比现实更自由、更接近自己。我坚信,是我选择了写作。是我在热爱它,是我在主动靠近它。我没有放弃,是因为我忠诚。
但我从未真正快乐。
我在写,也写了很久。我尝试投稿、开设公众号、写成文集。每一次尝试都伴随著一点希望,但落地的,却总是失落。我以为,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好;以为,是我不够专业、不够技巧、不够文笔。
可就算有人说「你写得挺好」,我也没真的快乐。
我开始怀疑自己。我开始觉得,写作其实也没那么必要。它不像赚钱那样有用,不像交友那样直接。不被看见的表达,好像本身就很虚无。
写到后来,我有时候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为什么还在写」。
有一段时间,我只在凌晨写。白天忙工作,忙交际,忙生活,夜深之后,电脑前坐下,却什么也写不出来。我不知道要写什么,不知道谁会看,不知道写完之后会怎么样。可是,不写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我也曾停笔过很久。那不是一种轻松的「放下」,而是渐渐变成一种「累了」。不是不想写,而是不知道写了有什么用。
我告诉自己,也许这就是终点了。写了这么久,写不出成果,就该停下了。现实在呼唤我:「你写这些干什么?」「又没人看。」「也不赚钱。」
我答不上来。我也不想答了。
那段时间,我看著过去写下的文字,像看著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曾经的热情、难过、孤独、幻想,全都藏在里面,却已经远得像别人的回忆。
有一次,我试著删掉一个旧的写作帐号,页面弹出「你确认要删除这些内容吗?」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点下去。
不是舍不得文字,是舍不得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我」。
但我还没有意识到,是写作收留了我。
我只是隐约感到,在我最孤独、最无用感爆棚、最不被理解的那几年里,写作始终在。它不催促我,也不责怪我。它不问我写得好不好,它只是静静地等我。
我那时还不懂,这种等,不是来自我对它的控制,而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包容我。
直到那场写作分享会。
那天的场地不大,几十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我们都低著头,像是一群曾经热情高涨、后来却隐隐疲惫的写作者。老师站在台上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是你选择了写作?」
我们几乎没有犹豫,齐齐点头。
她笑著摇了摇头,说:「不,是写作收留了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在写,哪怕没人看,哪怕自己都不相信了;为什么我每次放弃之后,又会偷偷打开笔记本再写几句;为什么我每一次情绪最深沉的时刻,第一反应是写下来。
不是我选择了写作。
是写作一直没有放弃我。意识到「写作收留了我」之后,我沉默了很久。
那场写作分享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我没有立刻重新提笔,没有激动地决定「明天开始继续写」。相反,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安静地待一会儿。
这句话——「写作收留了你」——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悄悄放进了我的心里。
它没有立刻发芽,但我感到,一点点东西在缓慢松动。那种长期以来因为「写得不好」「没有结果」「不被看见」而滋生的羞耻、怀疑、愧疚,好像终于有了出口。不是被压下去,而是被温柔地接住。
原来写作不是我在证明什么,不是我在坚持一个目标,不是我在选择一条「更特别」的路,而是……当我在人生的低谷、在世界漠然时,写作,它一直在。
我开始重新翻看以前写下的文字。
这一次,不是带著「我要找出哪里写得不够好」的批判,而是带著一种久别重逢的眼光去看——那是十年前的我,是二十岁的我,是夜里哭过又不敢发出声音的我,是压抑又敏感的我,是渴望被理解却装作不在意的我。
他们都还在文字里。没有走散。
我终于意识到,这些文字并不是「写得成功」或「写得失败」的产物,它们只是我曾经走过的印记。是真实的存在,不需要附加任何标签。
我第一次明白,写作之于我,不是为了成为谁,不是为了得到认可,而是它允许我,在任何时候、任何身份、任何情绪之下,依然可以是我自己。
这种意识带来了某种缓慢却坚定的改变。
我不再写得那么频繁,但每一次写作都变得更安静、更真实。不是为了交稿,不是为了证明我还在写,而是因为心里真的有一个声音,它想被听见。
我开始允许自己写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写一朵窗外的花,写一场梦,写一条路人说的话,写一段别人不会理解的心事。我开始慢慢懂得,文字的力量并不是在于「它能达到哪里」,而在于「它从哪里来」。
当它真的从心里来,就已经有了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激昂的,不是能让你「奋斗三十天成为大作家」的那种激情,而是一种安静的、如水的底力。它不会推著你往前冲,但它会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轻轻托你一把。
后来,有人找我合作一些写作项目,有人读到我以前的文字留言说「谢谢你写了这个」。这些声音当然让我感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我写作的「目的」。
因为在被写作收留的那一刻,我已经被安放了。
外界的看见,是锦上添花。而真正让我不再惧怕孤独、失落、失败的,是我知道,只要还有文字,我就不会真正坠落。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我依然可以写下去。
因为我不是「为了被听见」才说话。
我是因为心里真的有话,才张口。
文字从来不是我掌控的工具,而是一种与我同行的存在。它不要求我必须写成什么样,也不计较我停笔多久。它一直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不期待什么回报,只是安静地说:「你还在啊,那就很好。」
我终于明白,当我不再为了迎合、证明、讨好而写,当我只是出于自己真诚的感受去写,那些文字,才开始拥有真正的温度和重量。
它们也终于,能够走出去,找到另一个孤独的心灵,然后轻轻说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
这份力量,不张扬,不喧哗,却温暖至深。
它让我在很多个动摇的时刻重新坚定,让我在很多个怀疑自己的夜晚重新相信。它让我看见:即使没有掌声,我依然可以把自己活成一个句子,一句完整、真实、不被删改的句子。
所以,我从心底感激写作。
不是因为它让我成为了谁,而是它允许我一直是我。
我庆幸,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它从未离开。它没有因为我停笔就离去,也没有因为我不出色就沉默。
它始终收留著我。
而我,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