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了,迎接被淘汰的命运
最近一次回香港的家途中,我留意到竹园村寮屋区一处入口,给村民挂上了两排横幅,内容是关于抗议政府逼迁,不听取他们的诉求。回家后我翻查新闻,始惊悉那处将要兴建公屋,村民最迟需于今年内迁出。
打从出生开始,我就是居于竹园村附近一带。这个寮屋区虽然我一次都没走进去过,却也可说是伴随著我成长的一部分。如今得知该处将要夷为平地,即使我不是村民,却也难免牵出丝丝不舍与遗憾。
其实在竹园村的清拆以外,我家附近的环境于近年也出现了不少变化,变得令我越来越陌生。近来我经常会打开Google Map的街景功能,回顾从前城里各区的面貌,寻找丢失了的儿时记忆。我所居住的区域,Google Map最早可以翻寻的时间是2009年。从那时的实景可见,我家楼下的几块霓虹灯招牌依然高挂,更重新给涂漆翻新过,鲜艳的颜色令它焕然一新。也许店主当时都未曾想到,不到几年政府就要求把这些五光十色一一摘下。
固然最终消失的,还不止于灯牌。我家所位处的街道,由于发展已有一定历史,不少店铺都经营已久,可近年是一间接一间的相继结业。纵然在一般情况下,空置的铺位不久便有新商户承租,不过如今街道的风貌已与从前全然不同。以前下楼见到的,是招牌精致的银行、酒家、金行、菜馆;而如今看到最多的,是门面简陋的菜市场、鱼档、冻肉铺……
除了店铺,这里甚至连街道的形貌也产生了转变。沙田坳道本来有一个小巴总站,就挨著竹园村旁边,我在网上翻查资料才知道,原来此站早在八十年代初已启用。忘记在几年前开始,政府有意在此兴建一个全新的有盖小巴总站,日后乘客等车不用再日晒雨淋。直至去年,这个名为「黄大仙公共小型巴士(专线)服务总站」的新小巴总站终于落成,就紧邻著沙田坳道,位于一块清拆廉租屋大厦后闲置已久的地皮上,自此沙田坳道小巴总站便完成它的历史任务。为了配合新小巴总站的设计,工程规划中需要将沙田坳道西侧的行人路切断,以开路给小巴驶进站内,而这条行人路正是我从小到大回家必经的路。如今这条路依然能用,只是走起来会比以前崎岖不少,既要走一小段上下斜的路,还要过马路看车和上下几级楼梯,若然要拉行李箱或推婴儿车之类都会变得不便。
这个新小巴总站,我印象中是建了不短的时间。以前每次走经那段路,都会被修路的障碍物和噪音而弄得烦心。只不过如今此站建成了,也不代表云开雾散,因为周边的工程依然多著。众所周知,黄大仙区是香港的一个老区,而我所居住的地段可说是老中之老,区内住宅多是饱历风霜的唐楼。在这几年间,不同地产商先后登门造访我家,带著的目的都一样,就是请求住户配合收购。附近一些唐楼已成为地产商的囊中物,甚至完成了清拆,正在进行重建工作。所以这里一天到晚,都可感受到热火朝天的施工气氛。
以上种种的变迁,加上对昔日的怀念,使我对黄大仙这一带的厌恶感日益强烈。为什么我选择移居澳门,这亦是其中一个不能排除在外的理由。目前我在澳门所住的是新填海区,类似于香港的新市镇,周边环境和配套也挺完善舒适。在这样一个对比下,无疑会显得我的原居地更加不堪,它的不堪很大程度源于老旧,处处酝酿著清拆重建的可能性,却又看不到区内面貌转型的曙光,居民更是年长的人占大多数……
那天看到竹园村的抗议横幅后,我回家上网查找资料,还找到了一张来自这区老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内里的景象非常有年代感,估计是在六十至七十年代所拍。那张照片在当刻随即深深吸引到我的注意,因为这是我第一张发现能拍到我家房子的老照片。
从照片中可见,那个年代的竹园村跟今天大同小异,同样是一堆密集的低矮房屋,就是规模比今天的更大。拍摄者以不远处的唐楼群衬托竹园村,那些唐楼坐落于山脚,傲气十足的俯视著山下的寮屋区,而我家房子正是其中之一。从我家窗户看出去,确实可以望到竹园村,这本来是没什么稀奇。不过从这张老照片我察觉到,在今天早已建满高楼的后山,当年仍是空秃秃一片。
一张无意中发现的老照片为我带来了冲击。它提醒了我,这个近年令我生厌的老区,在几十年前也曾是一个年轻活力的地方。包括我家房子在内的那些唐楼,在那个时候相信都是落成才没多久的「新楼」,同时因为背后没什么更高的建筑物,它们乍看上去还有点像是依山而建的低密度别墅,整体感觉跟现况相比可说是有天渊之别。
看过这张照片后,我对这区的不满并没有消除,毕竟此地现今确实存在著很多令人不适之处;只不过呢,它霎时令我对生命的多变无常添上些微感触。一个地方好比生命体,就如同人一样,都会随著年月而逐渐老去。我不期然想起了我的前老板,他年轻时是风光无比,担任过不少要职,受到广泛尊重。如今已老态龙钟的他,总喜欢翻看自己过往的人生。他的公司成立已有数十载,我有感其营运方式与规模都开始跟不太上社会步伐,如今就如同他人一样,生意已是江流日下。
只要没有英年早逝,衰老就是人生必经之事。我很爱看从前的港星,有感那个年代的明星更有魅力,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喜欢他们当年盛颜时的美和帅,还有年轻力壮时的才华而已。时光更迭,当年的颗颗红星今天都老了,虽然他们大多保养得宜,经常受到粉丝的称赞,却也始终免不了吐槽的声音。比如是今年已56岁的「玉女掌门人」周慧敏,夸她是「不老女神」的粉丝有很多,却亦存在不少对她外貌指指点点的人。对于变老她是乐观面对,希望自己优雅地老去,不过现实的残酷是难以抗拒。去年她在美国举办巡回演出,由于唱歌发挥不理想,有网民直呼她应该「老了就退休」。估计她听到后,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许失落。
其实如果可以青春常在,又会有多少人愿意变老?再多正面的能量,也许都不过是用来安抚自我的良药罢。比起表面听来洒脱的抒发,我反而更欣赏台湾四大天王之一——王杰对老去消极。他在2018年发行一张专辑的名字《我知道我是一个已经过气的歌手》,道出了他的心声和对生命的感悟,简洁而深刻。诚然我相信他并非完全消极,不然也大概不会再发行新专辑了。他从容接受自己过气,歌声不及从前,这些本来就不可能会令人快乐的事情,但估计他仍会盼著,盼著有歌迷愿意爱上不再非凡的他。人数多与少已不太重要,只要还有这样的人,足矣。
即便苍老总与颓丧与悲伤挂勾,可一日未死日子依然要过。面对这把岁月刀,我们何必执著于一直活得精彩、丰盛和好看?找出令自己最舒坦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把余生度过,未尝不是个更实在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