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友计划,理想笑话
早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名为《谈「论理想」》,述说与他人论自己理想之难。不料践踏理想这回事,俯拾皆是,直是逼人的地步,现在又谈相类话题。香港独立媒体上周末访问一名「共创明 Teen」计划的友师,该名友师反映计划安排失当,徒具形式,他本欲帮助贫苦少年,计划却令他大失所望。(独媒报道︰https://t.ly/mgDFE)
去年行政长官李家超在施政报告提出「共创明 Teen」计划(下称「共计划」),旨在扶助弱势的中一至四学生,摆脱跨代贫穷,宣称尤以㓥房户为服务对象。扶助的手法是每名参加学员获配对一名成年义务友师,以拓阔学员视野,建立「正向人生观」,订立人生目标,力争上游。
一读完上述介绍,当今香港人可不易被愚弄,自会嗅得一阵异味,可判断共计划离不开举拳头、喊口号的活动,法庭仍进行青少年政治犯的审讯,另一边厢侃侃而谈老掉牙的「正向」、生涯规划,果然讲者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听者。上文提及的受访者 Ken,参加首期共计划,担任友师。Ken 任职教学助理,周末不定期带队参与活动,共计划令他有时要情商同事分担工作。他参与制服团队逾二十年,获高层邀请参加共计划,还未多了解就答应。Ken 自言喜欢接触青少年,心想计划协助年轻人,实属美事。
李特首在五十年前是少年,当时他最了得的应是为了建立家庭,毅然投身警队,或许今日已脱离当时的实感;又或现在施政「以结果为目标」,惟交 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是尚,过程如何并不重要。一项活动哗啦哗啦上千人参与,拉下多少团体和商户凑来,拍几张比心心手势的大合照,号称豪掷多少公共开支,任务达成。据上报道,Ken 反映共计划由简介会至与学员相聚,漏洞甚多,可谓主办方根本没有考虑如何执行,以达致师友共融,从而令友师的人生经验足以辅助学员拓展眼界,造就积极态度云云。与 Ken 配对的学员情况更形奇异,学员是一名十六岁的超龄中二学生,但求满足共计划的要求,取得所承诺的一万元,因此所有活动只有敷衍现身,毫不积极参与。独媒转述 Ken 的意见作概括的总结︰
「他(Ken)认为为期一年太短,『好目标为本』,指前期填表、参加简介会,到第一次见学童,活动已只剩下9个月,部分活动之间又相隔许久,实际感觉急赶,有『跑数』压力。对于有声音质疑友师与学童关系疏离,Ken 觉得不公道,指机构从没提供学童的背景资料,加上过程急赶,难建立关系。他指友师都有自己工作,计划安排『乱嚟』,沦为『口号式 show』,不应全怪罪友师。」
所谓理想,不是空中楼阁,仍要切合实况施行,譬如一名意欲把最美味的甜品带给大众的饼师,也要找工场、用真金白银买材料、花心力和时间来调制美点,可不能幻想一个不用交租、毋须交易、顷刻变化各式甜品的世界,让他一展所长。即使 Ken 满怀帮助青少年的意念,仍得服从于共计划的安排之下,方今计划千疮百孔,Ken 的热心无从发挥,只有旁观学员完成计划,目送他上路,Ken 也言他们最终「用大人方式搞掂计划」(以成人的方式完成计划)。
若说 Ken 对计划期望过高,他本来就「不该」以为能做甚么大事,也有人会跑出来说「这么庞大的计划,你还想怎样?」「两个陌生人配对起来,做不了甚么,是常识吧。」至少共计划的官方网页载列友师的资格有四项︰「能够并愿意与青少年沟通」、「有责任心、有承担,具有积极向上的心态和乐观的性格」、「具丰富人生经验,愿意以开放和坦诚的态度与学员分享」、「愿意积极参与学员第一年的密集基础计划」,Ken 期待以行动来实现这四项特质,可谓尽责的表现,不应因为计划安排疏漏而反倒指责 Ken 异想天开。共计划预设的格局,就会令 Ken 一类有备而来的友师有志难伸。对于友师的角色,Ken 甚至认为︰「唔觉得我帮咗呢个人,因为佢好有目标系为咗𠮶一万蚊,咁其实揾任何人做呢个『友师』都OK。」(我不认为自己帮了这个人,因为他有清晰的目标,就是那一万元,其实任何人都可做这「友师」。)本来理想之可贵,在于难以实现,惟独具慧眼和视野,配以相当的才干,方能成事。这不是任意找人替代,就可实践同一个理想,理想是个人的,实现理想的人也是无可取代。即使不同人具备相同理想,该等相同是言说描述上相同,落实于个人践行上,仍是各自实现自己的理想。共计划中的所谓「师」,原来人人可为,无足轻重,这才是叫踌躇满志的人最终落魄失意的核心原因,也就是说,整个计划告诉 Ken 他毫不重要。
有好些人拒绝平庸,又或明知即使只能充当茫茫人海之一员,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克尽己职,加添意义。然而有人光说不练,提出口号,漠视他人的理想和认真的态度,甚至形成体制和权力架构,消磨一个一个回狂澜于既倒的理想。近日有尊贵议员竟然指责香港服务人员不笑,质疑为何市民在歌舞升平下没有尽展欢颜。流浪猫狗目睹同类遇上意外,也学懂过马路,香港绝大部分人智力正常,见尽理想遭辗压的故事,要在体制外寻觅理想,也怪不得任何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