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冥想,而是一種被放慢的觀看——奧克蘭Helios展覽後記
那天看完Helios的展覽出來,我和朋友在門口站了一下。
她說,這個展覽很「冥想」。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了一句:「我覺得不太算。」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好像在等我解釋。但老實說,那一刻我也講不太清楚,只是直覺覺得,用「冥想」來形容,有點偏了。
後來想想,其實這個分歧還挺有意思的。
來之前我有稍微查了一下Helios的背景。Helios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古希臘神話裡的太陽神——每天駕著太陽車橫越天空的那一位。所以這個展覽一開始就很明確,是圍繞「太陽」在做發展。
但藝術家沒有用那種很宏大的方式去講太陽,反而是把它拆得很細,只留下「光」、「時間」,還有一種很慢、很慢的變化。
也正因為這樣,我更覺得它不是一個冥想型的展覽。
很多時候,我們一看到「光」、「安靜」、「節奏慢」,就很容易把它歸類成療癒或冥想。但Helios給我的感覺比較像是一種被迫放慢的觀看,而不是讓你放空。
特別是展廳裡那個球體裝置。
遠看的時候,它就是一顆發光的球,很均勻,很安靜,甚至有點像那種常見的沉浸式燈光作品。但只要你多站一會兒,就會發現——它其實一直在動。
不是那種明顯的動,而是一種很緩慢、帶點不規則的流動。
後來才知道,那是在模擬太陽表面的狀態。
知道這件事之後,整個觀看經驗真的差很多。
它就不再只是「一顆好看的燈」,而變成一種被縮小的自然現象。太陽表面那些本來巨大又劇烈的活動,被壓縮成一種人可以直接看的節奏,放在你面前。
你站在那裡,其實不是在看一個物件,而是在看一個過程。
這也是我當下會反駁朋友的原因。
因為冥想通常是往內收的,是把外界慢慢關掉,讓注意力回到自己。但這個展覽剛好相反,它是要你一直看外面,而且要看得夠久。
你如果只是走過去,是什麼都不會看到的。
我自己在那顆球前面站了滿久的。一開始其實也覺得沒什麼,就是一個光球而已。但慢慢地,眼睛開始適應,你會發現一些很細微的流動,好像表面在呼吸,又像有東西在裡面慢慢翻動。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那些變化不存在,而是我們平常看得太快了。
太陽對我們來說,一直是一個很穩定的存在。每天升起、落下,好像沒有變過。但事實上,它的表面一直在劇烈活動,只是那種變化的尺度太大、時間太長,我們根本不會感覺到。
Helios的作品,有點像是在做一種「翻譯」。
把一個我們無法直接感知的東西,轉換成一種可以被觀看的狀態。但他沒有把它變得更容易理解,反而保留了那種慢、那種不明顯,甚至有點難抓的特質。
也因為這樣,這個展覽其實有一點點「冷」。
它沒有告訴你要感動,也沒有刻意製造高潮。你不會走到某個點突然「哇」一聲。所有東西都很平,甚至有點安靜到讓人不太習慣。
一開始我其實也有點不耐煩。
會想找重點,想知道「到底要看什麼」。但當我放棄這件事,只是單純站在那裡的時候,一些東西才慢慢出現。
光的邊界其實不是清楚的,是模糊的;變化也不是線性的,而是帶著一點隨機。那些很小的波動,讓整個作品從一個靜態的東西,變成一個正在發生的狀態。
那種感覺,反而很接近現實。
離開展廳的時候,我又想到Helios這個名字。
太陽神每天都在做一樣的事情,看起來很穩定,但其實每一次都是新的過程。也許藝術家想講的,不是太陽本身,而是我們怎麼去看待這種「看似不變」的東西。
走出去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
我在路上走著,突然注意到一面玻璃上的反光在輕微晃動。那種畫面以前我大概不會停,但那天我真的站了一下。
那一刻其實滿明顯的——
不是世界變了,是我看的方式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後來朋友還是覺得那是冥想,我也沒有再跟她爭。其實也沒什麼對錯,同一個展覽,本來就會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只是如果要我說,我還是會這樣形容:
它不是讓你閉上眼的那種冥想。
比較像是一種練習——
一種讓你重新學會,慢慢看東西的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