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到有的儀式感
從無到有的儀式感
我一直過得很沒儀式感，也不曉得甚麼是儀式感。
我一直不明白儀式感對我個人、家庭和親子關係的重要性。小時候物質匱乏，除了過時過節，會有「做節」的親戚聯誼和聚餐的活動外，父母不會特別慶祝甚麼結婚週年、拍拖記念日、生日等等。
小時候也不流行開生日會，唸小學的時候，家境比較富裕的同學的父母會為他們舉辦生日會，我不在被邀之列，我在學校裏人緣不佳，而且我是插班生，木訥內向，人也長得黑瘦矮小，不是受歡迎的孩子，所以幾乎都沒朋友。
但每次聽說別人生日會的種種，都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也許是羨慕吧，說不上是妒忌，向長輩提及時，他們都會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說，勞師動眾，才幾歲的小人兒，就擺大壽，生日每年都有，有甚麼好慶祝的。
也許是被這種務實的態度所灌輸和影響吧，生日年年有，不值得慶祝，那其實，甚麼結婚週年、拍拖記念等日子，甚至是過年、甚麼中秋、重陽、冬至、除夕都是年年有的啊，我們為甚麼要重視呢？我們其實都可以不過節的。
所以家裏也不會在甚麼日子擺放聖誕樹、燈飾等東西；揮春可是會貼的，但可也不多，媽媽總會抱怨，牆壁上的油漆會甩掉的，貼一段日子又要拆下來，還是功夫，還是不要貼好了。
再加上，舉凡有節日，都是親戚來我家吃飯，因為爸爸是長子，奶奶掌控大局，媽媽在節日裏要煮要洗要切要善後，忙裏忙外，還要被評論東西好吃不好吃，親戚吃後可以評頭品足，揮一揮衣袖即可瀟灑離場，媽媽可慘了，享受可沒她的份，勞苦才有。她在廚房裏忙至深夜才可休息，所以我們長大後，爸爸和奶奶都相繼離世，媽媽終得解脫，她好不容易不用再在節日裏做「傭人」後，才可輕輕鬆鬆地過節，所以她說，過不過節都沒關係，人齊吃飯就好了，忙了幾十年，終於不用再在節日應付一大班的親戚。
以前，除了奶奶可以慶祝生日之外，誰都不能慶祝生日，就是連提都不可以的，因為除了奶奶以外，即使是已成年的親戚，都會被她視為「小朋友」，沒有人夠資格「擺大壽」(即慶祝生日)，沒有人夠膽這樣做。記得有一年，已有二十多歲的堂姊慶祝生日，被她知道，她就擺出了她那副鄙視的態度，「小朋友的生日慶甚麼祝的？」
沒有人夠膽逆她意，沒有人可以有生日，除了奶奶一人以外。
四年級的時候，班上開始流行為彼此慶祝生日及互送生日禮物。同學問我幾時生日，我坦白告之。竟然在生日當天收到生日禮物。家人知道後，立刻命令我把禮物還給別人，原因是「禮尚往來」，別人要給你買生日禮物，他日你也要買給他人，這樣就沒完沒了，所謂友情都是用錢、用物質去換取的，所以不要收下別人的禮物，不需要交朋結友，就不需要這樣的物質往還，家裏沒經濟條件給我把錢花去買生日禮物。所以我最好是獨來獨往，誰都不用負誰。這教我相當為難，已收下的東西我怎能退給別人呢？我今生是註定是沒有朋友的了，要是我不出生在世上就好了，可以免卻很多的麻煩。
多年以來，我都不敢讓別人知道我的生日，因為稍一不小心被人祝福了，或是收到了禮物，我回到家裏就是要捱罵和遭受訓話。
大概是到了媽媽重投社會工作，以及爸爸和奶奶離世後，媽媽變得通達了，開始有了自己的社交生活，朋友之間也會有些聚會和活動，包括慶祝生日，漸漸地家裏的氣氛也不那麼緊張了。
但我大部分的生日都是自己過的，一來我沒甚麼朋友，二來生日我只想自己好好對待自己。
海洋公園會讓當天生日的遊客免費進場，如果安排到的話，我習慣每年生日請假，去探望動物，自己坐吊車，吃頓下午茶，自己買件西餅或小蛋糕，慶祝自己又大一年。我是在秋天生日的，每年都感受到那種蕭瑟落寞的情懷，不免顧盼自憐。
先生在交往初期知道我的故事後，承諾每年都會為我慶祝生日，我直到如今都非常感動的。記得第一次有人慎重地為我精心挑選生日禮物、送上花束和預訂燭光晚餐，我才初次感受到，我的生日原來如此值得被人重視。
在我家，慶祝生日的念頭是近年才有的，弟妹們各散東西，只是找個機會聚聚而已。
有了孩子之後，我們每年都為孩子慶祝生日。我知道女兒一直很希望能有自己的生日會。英國的小朋友都流行生日會，他們的家長會租用Play room，邀請全班同學在Play room玩，然後在有主題佈置的房間用餐；有些家長則租用社區禮堂，聘用歡樂小姐帶領遊戲，然後在會場內供應食品。
女兒是在12月28日生日的，很多家庭都會因為學校長假而外遊，人太少是無法租用Play Room或社區會堂的。年初的時候，女兒在參加過同學的一個生日會後，就自己找了一張紙來，寫上自己生日會的邀請名單，我也承諾我會盡量幫她搞。到了12月初，我還沒有發出邀請，就已知道有的人計劃去旅行，有的去渡假等等，我是覺得搞不成的了。
以我不擅交際的性情，其實不會想搞生日會，但女兒的童年就只有一個，這樣簡單的願望，我知道我是不能不成全她的。我也不想在長大後，她回顧自己的童年生日，像我一樣一無所有。
就在女兒生日前的一個星期，我才想到，不在外面搞生日會，在家裏搞也可以呀！我們家曾容納過多達五十人的聚會，我家裏大是一定夠大的。我就跟女兒說，邀請五個最好的朋友來吧。結果五個中有三個都去旅行而無法來，但後來臨時又有人病了，再另外邀請了幾個人，最後剛好是五個人來了。
這樣，我才連夜趕工鈎織彩旗，購買東西。在家搞生日會有個好處，我可以決定有甚麼節目，我自己做歡樂小姐，設計和帶領遊戲，讓孩子表演鋼琴獨奏和講故事，我自己也講了一個故事；而食物方面，更有特色了，全是自家製，更是全都是孩子喜歡的，包括生日蛋糕。
孩子喜歡就好了。心理學家阿德勒說：「幸福的人以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以一生治癒童年。」即使我的資源有限，可以給予孩子的不多，但希望孩子知道，我已盡我所能，已給予她最好的了，希望她能記住這份被珍惜、被重視、被愛的感覺，以致於她能夠愛惜自己，相信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在甚麼情況下都能自信地面對自己的人生，希望她的童年能潤澤和治癒她往後的人生。
也因為要為孩子慶生日，我花了很多時間執拾、整理和佈置家居，意外地發現，簡單地為餐桌鋪上桌布，放個小花瓶，已能讓一頓晚餐生色不少，也讓大家更能享受晚餐。
生活的小確幸需要在細節上經營，我了解到儀式感能為家裏帶來黃金記憶球。要是逢年過節都過得普普通通馬馬虎虎的話，日後我們都沒甚麼回憶可言的了。這也是我在2025年完結時的重大發現，希望還不太遲。
22.1.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