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兰,我第一次对「八十岁以后的人生」有了想像
如果要我形容在新西兰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会说,那并不是旅行途中最震撼的风景,也不是完成某个阶段性目标时的成就感,而是我在当地参与自然保育志愿者工作的日子。那是一种很安静、却可以长时间存在的快乐,不会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却会在日复一日之中慢慢累积,最后变成一种踏实而稳定的满足感。
新西兰的自然,从来都不只是供人欣赏的风景。它更像是一个被认真对待、被长期照顾的存在。当你真正走进森林,参与保育它的过程,便会发现人与土地之间,其实可以建立一种很深的连结。我在新西兰参与过不同类型的志愿者工作,其中最让我投入、也最享受的,是 baiting 和 seed collection。这两种工作之所以吸引我,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具有清晰而长远的意义,更因为它们自然地结合了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事情——行山。
我一向偏爱比较「野」的行山方式。相比那些路线清楚、设施完善的步道,我更享受需要自己判断方向、脚下是泥土与树根的山路。或许是行山行得久了,人自然会开始向往这种更贴近自然的状态。而在新西兰做志愿者,正好让我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做一些真正有价值、同时又让自己感到自在的事情。
最初参与这些活动时,我以为带领我们的,会是一群体力充沛、年纪相若的志愿者。但现实却完全不同。带着我和朋友完成工作的,多数是年纪较长的老爷爷或老奶奶。他们对森林非常熟悉,说话不多,却很有耐性,做事节奏稳定而从容。很多时候,只是跟在他们身后走,我已经学到不少东西。
其中一次 seed collection 的经历,至今仍然令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次活动的带队者,是一位老奶奶。过程中,她很自然地提起自己已经八十岁。那一刻,我和朋友几乎同时愣住。并不是因为她刻意强调自己的年龄,而是因为她的状态,与我们对「八十岁」这个数字的想像,完全不一样。
她行山时步伐稳健,精神集中,身体协调,没有半点迟缓的感觉。更令我意外的,是她开车时的状态。无论是判断路况还是反应速度,都显得非常果断。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年龄,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将眼前这个人,与「八十岁」联想在一起。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对「八十岁」有了一个具体而真实的画面。原来人到了这个年纪,并不一定意味着退下来、慢下来,甚至被世界边缘化。相反,她让我看到,八十岁仍然可以全情投入新的事情,仍然可以学习,仍然可以对社会和自然作出贡献。
后来,我们又和这位老奶奶一起参与种树的志愿活动。那天的工作节奏比行山慢得多,却多了一份沉静。她一边示范如何把幼苗放进泥土里,一边向我们介绍不同的树种。其中有一种,她特别提到叫「tea tree」。说到这里,她忽然笑着对我们说:「十年之后,如果你再回来这里,就可以跟朋友说,『你看,这些树,都是我当年亲手种下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松,像一句随口的玩笑,但我却听得很认真。十年,对她来说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她依然愿意为那个未必能够亲眼见证的未来,付出现在的力气。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人与时间之间,可以保持一种这样从容而温柔的关系。
在 seed collection 的过程中,她亦会一边带着我们走,一边指着不同的树木,讲解哪些是原生植物,哪些种子适合收集。她告诉我们,这些种子之后会被送到惠灵顿进行检测,用作长期监察新西兰森林的健康状况。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手中拿着的,并不只是几粒细小的种子,而是一份关于未来的纪录。
保护自然,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行动。很多时候,它只是由这些看似微小、却非常准确的步骤组成。而能够参与其中,让我感到自己并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真正成为了这片土地运作的一部分。
至于 baiting,对我来说,则是另一种层面的满足。进行这项工作时,往往需要走进更偏远的山路,那些地方并不属于一般游客会到达的范围。路不一定清晰,有时需要凭经验判断方向,沿途也只有最原始的自然环境陪伴。正因如此,这些路段反而成了我最喜欢的部分。
回头看这段在新西兰做志愿者的日子,我慢慢发现,它并不只是一次付出的经历,更是一种学习。我学会了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尊重时间的节奏,也重新思考了「年龄」在人生之中的意义。那位八十岁的老奶奶,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安静而坚定的提醒。
在新西兰,快乐对我而言,不再是一种短暂的情绪,而是一种可以被实践、被延续的状态。行在山中,做着有意义的事情,与一群真心关心土地的人同行。这些经历,慢慢改变了我对未来的想像,也让我明白,真正长远的快乐,往往来自那些你愿意为之种下一棵树,却未必亲眼看见它长成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