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来袭下的香港】在铺天盖地的新冠病毒下,我霍然感叹这个家早已不再耀目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人类的敌军新冠病毒已势如破竹地蔓延全球,它们几乎无声无色地散落在每一片陆地上,令人永远不会预先知道自己所踏足的境地是否仍是净土。
然而先不琢磨病毒的威力,单是家中和公司饭堂那如磐石般坚定不移的电视新闻台,那些以专业「广电腔」报道各国疫情的资讯就已如催眠术般,哪怕在我不在意时候亦强行钻进我的脑际。最近我总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对身处的世界愈发惴惴不安,估摸那些新闻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随著每个国家在病毒肆意横行后相继紧封国门,暂缓国内一系列经济活动,地球村也如同站在崩坏瓦解的边缘。诞生于国际化城市的我们没法置身事外,经每天媒体的轰炸,自然而然会为担忧世界一体化失衡,影响从宏观的政治经济到细微的生活习惯而感到焦虑难安。
除了乏味的新闻报道,电视就是如单曲循环般不断播放「坚守在家」广告,强烈呼吁市民避免不必要的外出;不过依我所看电视台的用心良苦似乎效果不太显著,尤其是在香港二十三天本地零确诊的那段虚伪曙光中,大家蠢蠢欲动的「出门心」就更是放肆,而且十分遗憾我亦是其中一员。
人是群居动物,要大家天天如坐牢般待在家里本来就很不科学,更何况香港的房屋还普遍狭隘得足以让灵魂窒息。纵然如此,在这几个月里我的出门次数也确实是大大减少,一来当然是担忧受感染而自动弃权出门,二来亦是因为很多地方都已因疫情而勒令关闭。
大环境破天荒的糟糕景况本来就容易令人陷入低沉失落的阴霾,再配合断绝社交娱乐的枯燥生活,在这看不见尽头的世纪瘟疫下,我感到自己再差一步便要掉进深不见底的洞穴里。终于一天有位友人说想出来吃饭小聚,而我那时看香港的疫情也算开始受控,便答应了赴会。
我猜大家见面将寒暄话题围绕新冠病毒已成为了新常态,即便我对这个改变完全不抱有好感。很多人说香港年轻人都是在海阔天空下奔放不羁的旅行者,而我的这位朋友就是其中之一,这解释了为何她迅速便堕入一连串对因疫情导致无法旅行的抱怨。
如今离港无门,旅行已变成了一件如登上月球般,遥远得不可触及的事情。我知道她一向非常热衷于小脚板走天涯,所以新冠病毒的降临即使没感染她的肺,也如麻醉了她的腿般教人绝望。她一味细数起自己的旅行往绩——她曾穷游欧洲走访华丽城堡和教堂;也去过东南亚做义工当义教;亦少不了到日韩台吃喝玩乐,甚至试过经辽宁丹东进入北韩探索神秘国度。但是如今这一切都已化成只能回味的泡影,再次出境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
虽然非常难过,但人生在世就该认清和接受世界上没什么是必然的;比如像一千多年前的庞贝古城,昨日还醉生梦死于奢靡生活,怎料在鸾颠凤倒中都还没回过神来,外面便已变成人间炼狱。
同样被病毒禁足的我状况实在也没好得哪里去。对著愁眉苦脸的她,我亦只能给予虚无缥缈的慰藉,并建议她这阵子可多在本地逛逛走走,顺便衬著这次机会多认识自己所属的地方。不出所料,她当时一听脸就皱成一团,把香港说得如不毛之地般完全没有可去之处。我想起附近有个九龙寨城公园很久没再去过,便邀请她饭后再逛一圈;不过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宁愿留在商场凉空调。
「那里不就是个给公公婆婆做晨操的公园,是个不消廿分钟就走得完的过路处,环境平凡得就连拍照都毫无价值。」
事实上我非常同意她的讲法,毕竟单凭公园骗不了人的面积和总有高楼大厦作背景、建筑无甚气派的中式庭院景观,真的难以令人陶醉在里面;只不过在我欲跟她说起昔日的九龙寨城时,她却摆起一脸茫然的神情。
「那里是英殖时期的中国大陆外飞地,是『三不管』下没经城市规划的都市奇景,更是不少上一辈香港人的回忆。」
在我心中城寨简直是香港近代史,甚至是人类史上的一个传奇;它的魅力在于只使用非常有限的空间,却能将贫民窟的肮脏和混乱发挥出超凡脱俗的境界。它不仅曾是五万人的居住空间,更是香港地一尊富深厚内涵的巨型当代艺术品——不需千言万语,只以腐朽糜烂的建筑便可清晰诉说出香港上世纪的沧桑贫苦故事。
然而香港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衰败和残破中,不然东方之珠这名字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九龙寨城公园正正是在我出生的那年那月竣工的,意味住寨城在我出生前便已挫骨扬灰,吹散在历史的星河中。此生未曾亲眼一睹寨城真貌,也算是我的一个小遗憾了,唯有在公园的简介区从文字和影像图片感受那些已远逝的香城往事。
我跟友人吃饭后就各自回家了,也没有再往哪里逛。在回去的路上我的思绪暗潮涌动,忖前思后香港这小地方对新一代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定位——是温馨的家,寄生的混凝土森林,还是煎熬的囚室?先不说只醉心于到邻近国家吃喝玩乐的泛泛之众了,对于那群总高呼应趁年轻浪荡天涯拓阔眼界,而目前因遭疫情捆绑双腿而叫苦连天,要翻看旅游旧照才找回生活勇气的背包客和旅行者们,他们勇敢走出去的冒险心我真十分欣赏;但同时亦由不得去怀疑,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曾主动认识和了解过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城市?还是香江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打工赚资金和吃饭的补给站,当储够能量就迫不及待跑到任何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燃烧所谓自由奔放的任性青春?
当思路来到这儿我就感觉有点蹊跷了。近年身边人开口闭口都在强调自己是「香港人」,有朋友甚至为了香港这弹丸之地不惜一切赴汤蹈火,哪怕冒著被捕风险也要上街战斗,冀望香港能免于中共的粗暴蚕食。无庸置疑啊!我们都还深深爱著自己的孕育之地,就是这个曾蕴含东西方文化交融结晶的璀璨大都会、令中华光影藉软实力风靡全球的南方城市,如今堕落得纯粹去助美帝宣传虚有其表的自由和民主罢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跑到天台坐了好久一段时间。眼前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闪出不同色温和亮度的灯光,楼下街道仍然熙熙攘攘;却好似唯独那轮悄然挂在深蓝色天穹的明月,才能接通我的孤寂心灵。不知不觉间,手表的运转将时间推向静谧深夜,大厦的人造星光一点点的慢慢褪去,大街也渐渐回复平静安宁。也许是困意来袭的缘故,有一刻我竟荒谬的怀疑起来,明天这里会否再次出现同样一片八街九陌、灯光闪耀的景象。
燎原之火,亦可灌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