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声读后|《其后 それから》赖香吟

去年(2021)七月第一次读《其后》,那次阅读经验是失败的。因为生理上的不适,眼睛与意识没有办法撑过最后的两人三脚抵达终点。这学期有门课课纲中有周报告文本出现了熟悉的名字,自忖那是给自己再一次的机会,无非证明给谁,只是想问自己到底能否再以一样的感性深刻每个字眼,在活者的文章学著死过一遍。报告顺利在连假前赶出来,揣著不安,也总算是把事前演练尽全力展现过了。途经没有起初想像的脆弱,这点倒是整个报告后最令我感到不思议的所获。我告诉自己,也许那是因为我不再以一名纯然感性的读者狭以过剩的共鸣,装作我能把阅读时捕获的共鸣粗略释意为「我了然你」,这股悲鸣的同理大帽紧箍在头上;而是稍微让渡出空间留给理性,这下子,我的视角就足以调整为「为细究什么而没来得及自溺」的研究者。不哭了,不恶心了,不以为真的有谁死了,《其后》就不那么让人心感歉咎了。

 

不管作为有意无意的读者,如何迁入《其后》的世界确实并不容易。毕竟《其后》有那么多刻意为之便与现实产生重叠性的部分,大可有理由就把主角跟五月当成赖香吟及邱妙津来阅读,而这,也是首要我们该如何处理、感受这本书的母题。完成后续论述的前提下,是我断然地挥斩过去,拒绝把虚构中的非虚构提炼出来,增添《其后》的可能性,这当然会降低《其后》某种些桥段像是要召唤谁苏醒的神圣性,但也就是倘若有那么一次也好,内心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慨想将回归作者创作的本质性强调出来,这次我是以不寄托谁的身影为前提去阅读这本书的。

 

封底有一句「所以,这并不是一本关于五月的书,而是关于我自己,其后与幸存之书。」似乎已经成为《其后》的自我介绍,不过,我倒认为这段话会更贴切于换作我是作者,我对《其后》真正意图传达的精神:

「该如何怀著那些伤害的故事继续生长下去?不能忘却,又不能时时记得;伤害的故事往往既美丽又丑陋,那其中,无论如何,曾将一个人最好的可能、最坏的黑影展演到极限,如果我不足以理解那其中的内容,也没有什么资格去保存这些——」(页243)

 

《其后》就是一本手札,书页与书页间夹著主角从五月走向死亡,到主角必然无法缺席的重要他人死亡的片段,重点它们无一完整,就如同随著时间流逝可能扭曲可能遗忘的记忆,没有载体继承,终将不客观。我们可以说,《其后》有不少五月,但五月绝对不是《其后》的主角。只是因为五月,《其后》诞生了,终归,是我们何以体验主角去处理那些猝防不及的死与自身对人生的探索。这可是一个多么难以计量的大哉问啊。

 

在读的过程,我的起步走得艰辛最主要在于,我迷惘著该怎么让未见识过它厉害的读者们认识,这是一本怎样的书。最后,我认为既然这是一本反复咀嚼重要他人死后,自身在面对生命转变的重要体验,也就是那些发散于各个章节的发问、思考,会重新组装成意思不变的新语句叩问主角以及读者们,因此我决定以时而是「她」,或时而是「我」自称的这个无名主角为核心,开散她与登场角色们关系演变进行论述。细究之下就会发现,能把母题用这么多方式,这么多种情绪杂揉再一起的语句改变其样态表达出来,是多么困难,多么费心劳力的事?换言之也就代表了,赖香吟倘若真的在梳理她的世界,她作为一名创作者,必须攒积多少人生经验以内敛的情绪,一再使人不厌倦的前提下好好拓展出来?

 

对《其后》的感想,有不少人同侪亦是读到一半就因莫大感伤难以于字间匍匐。未尽然是关于五月的,〈父亲们〉的章节,也是让人泪腺作祟的片段。那是在赖香吟笔下的父执辈,有著相似不外显,对子女辈们的深沉溺爱。主角自省,只怪自己的不努力,仗势年轻就可以被包容的任性,一不小心玩过了头,雏鸟不仅飞不回来,也不再飞翔。父亲的符号于此充满正向意义,之于我,那是过分遥远的位置。不懂意义,我无从动容。唤不出什么可误植的记忆,一片空白的脑袋,与其他人的情感对比,绘出一幅荒谬画面。然而,赖香吟揣摩对父亲想望的文字我却是可以拼凑出来的——即使那毫不真实。尔后承接父亲之死让主角意识生命有限的真实感,堪比当头棒喝。人啊,活著如果没体验过失去就不算真正活过,我认为这才是《其后》的潜台词。

 

最令我感动的是针对五月与主角的关系描绘。一路以来的阅读过程,包含大量对自我的省问,慢慢悟得一个似乎快自成形状的道路,它也建构了我对己身生命的定义。人好像在无时无刻都期待著一个确切的答复(我正是这样的人),然而,此标准却又巧妙地不适用在任何问题中。暧昧不明在某些面向倒不该被解释为卸责,是因为倘若为了追索真正答案是什么,只靠我们短短一生是无法解惑的。即使主角在故事里表现得如五月挚友,两人的关系却不该仅仅受友情便宜地处理。与友人们相互抱怨、感叹的那些大小人际烦恼中,使其萌芽的缘由总在于渴望安定与信任,二十四岁以前的我也是那样地执著,翻过脸的,吵过架的,尴尬过的,老死不相往来变成收尾这段关系的唯一可行性。不过,关系倘若只是如此,好像最后成了没有感情的机器。我依赖你与你选择我都是因为不需言语的信任,也许某种关系的称谓不适合彼此,但是时间还没给解答,人又为什么急著宣判结论是如何?如果五月真的只能活到这时候,海览这一生,五月给主角带来写作认同,主角也陪五月走过性别认同之路。对彼此的任务都不是那么容易,这也只有她们彼此才适合这个位置,像是密约。

 

本文由作者【南聲】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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