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校衰亡史
谦信讲起一个故事,是他以前在一所私校任职的经历,目睹一个无能校长领导学校走向没落的往事。
该学校由一个历史悠久的慈善团体筹办,是一所私校,专营高中,在以往仍设高考的年头,开办中四至七课程,学生来源众多,包括中五、中七重读生、中六转校生、中五毕业后工作再返校园的学生等,后来学制改变,高中改为三年,废除预科,全港学生不会经历会考这个筛选的关卡,高中私校的生源必然骤减,办学团体急谋对策。
适逢当时该学校的原任校长获办学团体调任,开发其他事务,于是擢升一个训导组出身的主任担任校长,由于他上任后踌躇满志,一心建功立业,姑且称他为立功校长。立功校长本来也勤恳办事,与他人绝少𫐖轕,一获任命为校长,有好些人竟簇拥著他,围绕他团团转,一时在他面前博表现望得青睐,一时辣手执行他未宣布的政策。立功校长及上述「卫星老师」形成一个管治集团,其他不在这圈内的老师则成为被管治的对象,而不似共事的伙伴。有些历史科教师看透这种管治路数,又有些国文科老师胸怀士人傲骨,不论言行都不跟从统治集团的指使,被标签成「东林党人」,轻则漠视他们的贡献、挑剔他们的瑕疵,重则排挤他们,找机会打压。立功校长明知自己只能倚仗身旁只属少数的啦啦队助阵,服众能力始终低下,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以更强硬、高压的手段管理,靠制度赋予的力量逼使同事顺从。
学校改变营运模式的步伐越走越快,立功校长召开多次改革大会,向众同事宣示愿景,慷慨陈词,声音高亢一轮,煞有介事讲些无人相信的空话。有一次举办咨询会,声称征询教师对改办学校的意见,事前竭力引导全校上下倾向筹办专上课程,一早排除了办小学、办初中连带高中等方案,咨询会花一段时间简介可以如何筹办专上课程,再安排讨论环节,议题含糊,似是商议对办专上课程的意见,又好像不是。总之议题已预设,讨论框架也牢牢套住,可是教师的脑袋毕竟偏向已开化,不轻易受这种低下招式摆布,为何结果又不像罗马尼亚人对寿西斯古般嘘声四起?因为管治集团外的老师早已认定任何议决均与己无关,迟早离职跳船。
不久校方公布咨询结果,指称大部分老师同意举办专上课程,并号召全校教职员上下一心,破釜沉舟推动变革。一所长年支薪低于市价一截的私立学校,受一两个自称熟悉搞专上课程的团体拉拢,一头栽下去,自然焦头烂额,往后只要是这所私校的出品,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保证。大半老师离职,收生依旧困难,学校没有起死回生,最后办学团体问责,立功校长乌纱不保,办学团体收回校址,筹办私立小学,以往又咨询又招兵买马的鸿图大计,顷刻间推倒重来。
谦信在学校翻天覆地搞课程前已离职,此后的事是旧同事告知,他不能想像那批末代同事如何熬至最后,熟悉的全都另谋高就,管治集团树倒猢狲散,立功校长屈辱离任,终究在别处找到工作,详情则无人知晓。谦信和旧同事每次谈起这校往事,都总有一句评语:「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如果立功校长真的视老师为同事,而非管制的对象,大可广开言路,采纳他们的意见,增加他们对学校发展的参与度,继而在取得共识下同心同德推进下一步发展;如果立功校长真诚面对自己上任后认受度不足的问题,不是容让几个机会主义者凑来做近身侍卫,又排拒其他不听话的同事,同事间的分化断不会如此严重,有能之士应可为学校未来作出贡献。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减少对势位不稳的恐惧、对权力的迷恋、对才识之士的猜忌,每次多一点靠近当走的道路,最终能否转危为机,改变学校的运数也未可知。方今学校外墙涂上簇新的油漆,设施改为适合小学生使用的,物人皆非,谦信和朋友路经故地,只能有如凭吊般面对这几层高的建筑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