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群山淡影》书评:记忆的重负与残酷
《群山淡影》是2017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 — 石黑一雄最早的作品,于1982年出版,除了是他的第一篇长篇小说,也是他硕士学位的毕业论文。
这本小说虽然不像他的《别让我走》、《长日将尽》这两部后来入围布克奖、被改编为电影的小说那么有名,但阅读这本最早期的作品中,已足够窥见石黑一雄那种清描淡写却细腻无比的风格。
这种风格,和石黑一雄长期一直书写的主题有关。就是个人、族群的历史中,那些令人不堪、难以述说的记忆。他的每部作品中,大都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去进行书写。虽然会有新的遭遇、事件发生,但主角在整个故事里的表现就是一直在不停回忆不同阶段的过往。
让人注意的是,以往使用第一人称的作品通常是为了让读者更能贴近文中主角的意识与心境,甚至想让人对角色产生投射。但石黑一雄的「我」极不一样,由于是难以述说、不堪回首的过往,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发觉,书中的「我」虽然可以讲述许多漫长的往事,但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却会做出掩饰。
《群山淡影》的内容由一个在战后从长崎移民英国的日本妇人 — — 悦子回忆自己以前在日本居住时的自述所构成,中间不时夹杂现在和自己女儿妮基因为大女儿 — — 景子上吊自杀的事情所引发的冲突事件。
从悦子的回忆叙述来看,我们有时会发现她对一些人的想法和她自己后来表现出来的行为并不一致。明明并不理解佐知子(悦子说是她在日本时结交的一个朋友,育有一女叫万里子)想要移民美国的想法,但为了不引起事端与表示礼貌,在被佐知子质疑是否觉得她很奇怪时,一直不停说著:「是的,我很理解。对不起,我误会了。」等等我们一听就觉得只是为了体面而说出的话语。
更眼尖的读者会察觉,似乎……悦子会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变成发生在他人身上讲出来。因为我们慢慢会发现:悦子在回忆中不停反复提到的女人 — — 佐知子,其实就是某个过往,不顾自己女儿(万里子,也可能就是后来自杀的景子)害怕陌生、讨厌外国继父的心情而离开日本的自身。
我们可以注意到关于佐知子的描述中,尽管两人对于礼节、女人本分的理解大不相同,说话的口吻却是相像的,特别在他们敷衍、哄女儿万里子的时候,有著一模一样的思维。
且许多佐知子和万里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在悦子和二女儿妮基讨论景子的过往时,被无意间说出和自己那时带女儿景子所做的事情相仿。让人怀疑、甚至根本是证实,悦子口中不停反复回忆的佐知子与女儿万里子之间的事就是她与已逝世的景子的痛苦过往。
《群山淡影》中的「我」,也就是悦子,给人的感觉是分裂的。一方面悦子认为自己应该就像日本传统对女性的要求一样,在战后艰困的处境,谨守服侍家庭、生儿养女、相夫教子的义务。另一方面,她就像自己回忆中的佐知子一样,想要和自己交往的老外一起去美国发展,寻求新的可能性。
在悦子的回忆中,「自己」与佐知子有著很大的对比。一个刚刚新婚,有著美好、详和的家庭,受到岳父和丈夫的关爱,并且即将成为母亲;一个则是独身,带著六七岁的女儿自力更生的母亲。
我们可以做这样的猜想,悦子回忆中的「自己」有可能就是在还没成为佐知子以前的往事。我们不知道在这之间,悦子原本的丈夫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因为某些缘故,悦子不得不自己扶养女儿。
悦子回忆中的自己和佐知子唯一的共同处,反映在她们对家庭、女性的想法。她们都强调自己对家庭、亲人(对佐知子而言,她只剩下女儿)的爱和责任。以及不应该在意过往失去事物的想法,分别是二战原子弹毁灭的一切(悦子没出嫁前的家人们),以及佐知子原本完整的家庭。觉得人们应该要学会「向前看」、「专注当下」,重视现在的家庭与亲人,只要贯彻这样的理念,幸福迟早会来。
讽刺的是,透过表情、动作及言语的细节,我们都知道要这两人完全不在乎自己曾拥有的过往是不可能的。相反地,正是因为很在意过往曾拥有的事物,她们才不停强调要忘记过去,强调自己现在对亲人的责任。
对回忆中的佐知子而言,这种矛盾更强烈。因为我们都可以看得出,想去美国发展,其实是佐知子自己内心的渴望。但一当悦子质疑她这个决定是不是对早已习惯、想要待在日本的女儿万里子不好的时候,佐知子总是马上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对女儿的各种好。尽管因为工作的缘故,她常抛下万里子一个人在家,也没钱付学费让她上学,但她仍然有多爱自己的女儿等等,并强调美国自由主义的教育和环境其实更适合女儿的发展。
在小说的开头,我们就知道悦子有一个女儿 — — 景子,在不久前上吊自杀了。自杀的原因和她不适应英国的环境有关。她没有朋友,每天都关在自己的房间,很害怕出门,也不太会说英语。小说中说她是「纯正的日本人」,暗示景子的父亲和现在悦子的外国丈夫不同,是悦子和以前的日本丈夫所生。
悦子回忆中的「自己」,其实就像是悦子的「道德我」一样。之所以要不停回忆、述说自己和佐知子的过往,是因为自己一直放不下当时带景子移民外国的内疚,更无法释怀景子的死所带来的罪恶。
在这里,石黑一雄给我们揭示的,是一种道德在记忆里无法分担、抒发的重负,沈重到让我们难以从书中的情节里自拔。
我们意识到一种除了是批判,同时也是解放的困难。所谓的固守传统,并不只是一种不愿改变的固执,而是还与一种深沈的痛苦有所关联。书中的二女儿 — — 妮基一直不停地想要母亲悦子放下心中的罪咎(尽管悦子一直说自己过地很好、没事),要她理解景子的死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错。且作为一个在战后挣扎求生的女性,她已经十分伟大了。
但对悦子来说,妮基所相信、遵循的自由主义式的理念,一直和她难以相容。甚至应该这样说,一旦她意识到自己接受了这些想法,她可能还会对自己感到更大的罪恶,因为这对她来说,等于完全忽视自己对景子所说、所做出的行为,等于让自己去遗忘与不去省视那些影响自己深刻的过往。
「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遗忘、前进、放下比较好?什么时候我们需要真的回头看,诚实地面对过去?我花了大部分的写作生涯在找寻答案。而一个社会、国家、族群是如何记忆和遗忘的?什么时候是一个社会抛下难堪的过去,继续往前进的时机?什么时候我们又应该回头,面对族群和国家曾经做过的那些让人不安的事?这些都是我想探讨的问题。」 — — 石黑一雄
记忆,这一机制残酷的地方,在于他不会让你遗忘使你感到痛苦的东西,但在渴望说出、被谅解的同时,人们又很容易对自己要说出来的事物感到内疚。石黑一雄在伦敦收留无家可归者的慈善机构工作时,对这样的压抑和残酷有很深的体会,也让他日后不断探索、书写这样的主题。
在另一本《长日将尽》里,石黑一雄描写一个年事已高的英国管家,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生都在遵循错误的价值过活(尽管他一直掩饰他不认为是错的,而是管家这个职业的专业义务),花费了大把的时间与崇高的心力去服侍一个纳粹支持者。
这让他产生一种想法:我的人生是否因为这样所以都浪费了?甚至根本没有价值?异曲同工地,我想《群山淡影》中的悦子也是如此。
在小说的世界里,表现,胜过表达。《群山淡影》的故事给读者留下了许多空白,很多中间的事情我们无法知道,只能略为揣摩,就像书名所暗示的,无法看得清楚,却又有个模糊的轮廓。由于石黑一雄认为文字和现代的电视、电影等先进的技术不同,他的长处不在于能给人们大量丰沛、生动的视觉景色,而是能让人自发想像事物的外貌。因此连书中描写景色的部分都十分简洁,大概勾勒、提示完是什么景物后,细节的样貌便留给读者自行想像。但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留白的技巧,反而让我们更能认识、体会过往的记忆在角色内心中的沈重。许多内容乍看简单的字句,都流动著不少汹涌的暗潮。读完后让人很难忘怀。
而对于文中人物遇到的处境,石黑一雄选择不告诉我们应该做出什么决定才是正确的。而是选择让我们倾听一个人发自内疚所阐述的回忆,去试著深入一个人的脆弱,来反映不同世代所遇到的煎熬。即便无法悔改过往的抉择、事件,我们也能借由叙事来与自己的记忆、痛苦达成和解,原谅、释怀那些与我们很亲近却又造成我们伤害的他人。
(本文同步刊于方格子部落格:文学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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