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八論

紫葉狼尾草
作品集

 

《本質論》


 


 

若夜空的本質是黑暗或星體

我們的本質

就是一片大海,或一朵

毫不起眼,又隨即消散的浪花

那些海水沖不散的腳印

告訴我們:

“返回家鄉的唯一途徑是,

離開家鄉。”


 

牽掛家鄉

猶如牽掛最初的自我

那堵不曾坍塌的牆

那個沈睡又甦醒的庭院

掩護又暴露著

我的生與死,枯榮與悲欣

點點滴滴

彷彿溫暖的一磚一瓦


 

2013/2/24


 


 


 

《幸福論》


 


 

這個世界徹頭徹尾的虛偽

只有被針扎一下的疼痛

才那麼真實

針尖上,蓄滿白天的幻想

與夜晚的沈寂

血滴裡的秋天被斬首了

卻重新長出一顆頭顱

再度光臨這個世界


 

當手掌上的青苔反覆質問:

“快樂先於痛苦呢,

還是痛苦先於快樂?”

掌紋深陷

它們有時漏出指縫

往更深的地方去摸索它們自己

你所說的幸福

意味著少一點不幸地活著

那麼委婉而貼心

彷彿那褪不掉的唇印


 

2013/2/26


 


 

《宿命論》


 


 

你活在這片成熟的秋天

腳掌溫熱

使枝頭顫動

掉一地宿命論的鑰匙與果實

俯拾皆是


 

2013/2/27


 

《因果論》


 


 

這個匠心獨運的清晨

房屋彷彿是肉做的

它們連繫在一起

電線成了血脈

人類流動成

自然的規律與旋律

整顆既老又新的心臟

在眼前撲通地跳著

耀眼的補丁

乃幸福的靈感與經驗


 

她種下葵花

而獲得葵籽

有時候,因自身的不足

而枯萎

第二天,又靠著熱愛與忍耐

復活而盛放

屋簷下也溫暖著另一個家

燕子勞勞碌碌地築巢

只為了春天裡一場短暫的夢

以玄思的唾液

以來回的飛行與快樂的佔有


 

2013/3/1


 

《鬆綁論》


 


 

繩子纏緊身體

僅僅對生活充滿著戒備之心

那隻鬆弛熊

趴在那裡,以牠散淡的眼光

為我緩緩鬆綁

從頭到腳的

像把浪花逐朵償還給大海

我瞬即被置身於

寧靜的海岸線上,楞住了

忘記說一聲感謝


 

“我已抛卻一切。”

牠以歌德復古的口吻說出

仍保持一臉鬆弛

往昔的碎瓦閃著永恆之光

未來的道路彷彿神早已鋪設

我正學習以活絡的手腳

去摸索與實踐這一天

被抛卻的

以全新面貌

彈回枝頭,懸掛星空

抑或綴滿我的雙眼


 

2013/3/1


 


 

《質樸論》


 


 

阡陌縱橫如她暮年

安祥的皺紋

她曾經那麼年輕

熱愛田野間的一切:

牛屎如燈盞或浮屠

遠處的山巒

像一聲翠綠的招呼

稻草人下的蟋蟀與蚱蜢

每天比拚著跳高與跳遠


 

放棄比拚就剎那間淡泊了

飽滿的稻穗

彎著腰,向恬靜的時刻致意

若再彎下去一點

就觸碰到堅實的土地

那裡曾養育過,也埋葬過幾代人

龜裂時,淚水充沛

豐收時,笑容如谷物堆得老高老高


 

2013/3/2


 

《愛的淺論》


 


 


 

圖書館座落於每個人的口袋裡

當他們掏出來時

擲地有聲

或許變成金幣,或許變成鑰匙

買不到的寧靜

充滿著看不見的房間裡

那道門愈費力愈是打不開

門的後方

迴響著托爾斯泰的嗓音:

“當你不愛時,才會阻撓愛。”

是的,阻撓了它在心間萌芽

深刻得彷彿

你就是兩行課文

我便是四十行注釋


 

2013/3/3


 


 

《孤獨論》


 


 


 

那座島嶼因自身的孤獨

使它於紙上浮升著。

我把它完全攤開來

讀它的側面

如那廣闊的海域

直逼它的心靈時

如兩隻刺蝟互相取暖

但必須保持著一點距離:

那種夾雜海水苦澀的、

由脊背傳至全身的刺痛

便可避免。

若無法避免

便與它乾杯,暢飲淋漓。


 

2013/3/4


 


 

《燦爛論》


 


 

今晚的夜空擺放著

我那張晦暗的餐桌

它因自身的顫慄

引來一條劃時代的金魚

牠的躍動卻穩住餐桌的四腳

使它像星群那樣明亮


 

金魚盛開滿身向日葵的鱗片

幾近逼瞎了我的雙眼

牠自由地游弋於

本時代混亂的秩序

與我堅守的孤獨之間———

一個翻身

便跳躍到下個時代的茫茫人海裡

繼續無畏那眼前的乾涸


 

而我筆墨下的稻田與蛋黃

終將攪混在一起

在家鄉的蛋殼裡

耐心醞釀新的黃金時代:

新的秩序與新的語言

彷彿重返榮耀的重返餐桌上

那份更為饑餓的早餐。


 

2013/3/5


 


 

《閹割論》


 


 

清晨,啄食麵包屑的麻雀們

地上還沒被清掃的落葉

還有枝頭上

奮力抽芽的每棵小生命

都是和平獎的最佳得主

它們迎來的掌聲被春泥裹成一團

形成極為厚實的生活基礎


 

如果大遷徙不只在動物界中

且在我們身上發生

將更為觸目驚心———

一場沒有季節性的喚醒運動

由此展開:

“喚醒良知,以換來和平。”

為了維護最後的和平

不惜棲息於荒原的一群

遠離著被閹割掉良知的另一群


 

就算在他們傷口上撒一把鹽

也渾然不覺疼痛

他們的腔調不倫不類

已無法闡釋生命中任何一個章節

我們平衡自我的語言到此為止吧

更不必附上任何注釋

在寬容之下

在那些貪婪與腐朽的嘴臉之前


 

2013/3/6


 

《飲水論》


 


 


 

每天至少喝八杯清水

哪一杯曾使我們追溯到

幸福的源頭?

被滋潤過的口腔與身體

活像一首

被簡單修飾而雋永的詩


 

我感恩

我長久以來的乾涸並沒被嫌棄

河床龜裂

意味著那麼複雜的內心浩劫

而回憶的水草

仍然纏繞著每個夜晚的窗櫺

與微微發燙的杯底


 

每當我一飲而盡

那一貧如洗的杯底

彷彿又饋贈我無限的靈感水源

它們暖流般淌過的每一寸

也是我所享用的

甚至耗損或遺忘的每一寸


 

2013/3/7


 


 

《一歲論》


 


 


 

就像我的侄子一樣

那隻夏荷上新鮮欲滴的翠鳥

也剛滿一歲


 

牠有適時的快樂與淚水

侄子眼中的世界

每分每秒都在飛越著

他們所棲息之處

只保留著短暫記憶

而風景的無窮變幻

成為金不換的童年


 

我常常羨慕他們的童言無忌

與無敵的笑容

對於滿足與不悅

猶如眾荷喧嘩或蟬聲聒噪


 

我也在他們身上

減掉自己十歲,甚至二十歲

自然而然地笑或鳴叫

沒有任何一個對象

並看起來不再那麼衰頹


 

2013/3/8


 

《聲音論》


 


 


 

她的聲音暖和了我整個冬季。

她嘟起小嘴

要把牆上斑駁的青苔

吻下來

要把塔尖搖搖欲墜的露水

吻下來

我感性的以為

那是顆淚水


 

沁人心脾的舒暢

使我的耳朵又綠了一趟

耳蝸裡養活的盆栽

以她的悲歡無常澆水

若要把生命的重擔扛下來

先得把她的嘴唇摘下來

以綠蔭的雙手

以溫柔覆蓋


 

2013/3/9


 

《琥珀論》


 


 


 

它不是來自波羅的海沿岸

或西西里島

也不來自四千萬年前

歐洲北部大片森林的地層

它誕生於

古松淌下的,樹脂凝結的記憶

誕生於

你纖指形成之前


 

我沈睡於這枚

琥珀戒指中

已不知多少年月了

當它渾然剔透如遠古黃昏時

它早已渴望過

你那安逸的指間

套上之後

如同套住它的靈魂

而我就在那一剎甦醒


 

像隻不朽的昆蟲

悠悠醒轉

連同牠來到這個新世界的

語言、音樂、無常與奇蹟


 

2013/3/10


 


 

《素食論》


 


 


 

田埂上一排排整齊的蔬菜

是初春超逸脫俗的書法

她那麼隨意的

又在我疲倦的身上

添上神來之筆

我楞住得

彷彿那噎到的菜蟲

瞪著綠意盎然的雙眼


 

她曾經讚美過炊煙下

清淡的素食

與平靜的餐桌

如果再清淡一點

就能淡出我的舌頭

甚至舌底下被壓抑的靈魂

近乎無味的生活

其味蕾已飽嚐五味雜陳


 

如果再清淡一點

菜汁可以取代墨汁

在宣紙上

淡出一塊塊蕩漾的田疇

我隨著它們也蕩了很久

寡言亦寡歡

但並不是悲傷

像舌頭上安放著從未說出的語言


 

2013/3/11


 

《饑餓論》


 


 


 

夜裡,我在燈塔塔尖倒立

或在你指尖上引爆自己

只為了

被清晨中一份平靜的早餐喚醒

我那短暫的亢奮

只因為長久的饑餓


 

饑腸之中

還有飽滿的叔本華*

映照著我的精神匱乏


 

餓癟的群山

如同碗中僅剩的飯粒

它們為了填飽我

正日益壯大著幸福與不幸


 

注*:叔本華(1788-1860),德國著名哲學家。


 

2013/3/12


 


 

《遲到論》


 


 


 

長久以來

在命運的鐘聲之前

我幾乎沒有遲到過


 

貪睡的他們

體內也昏睡著磨損的齒輪

晨鳥剛剛梳理過羽毛

枝頭上的視野

便大不一樣


 

越倉促的腳步

越不能提前抵達

失措的鈕扣

扣不住心智

彷彿如此更早抵達遲暮之年

深陷的皺紋

喪失了生命的彈力


 

就讓一切回彈到應有的

柔韌與遊刃有餘之間

回到你還沒出現之前

我必定在約定的地方

在鐘聲與鳥鳴奏響之前

在鈕扣扣響自身之前出現


 

2013/3/13


 

《收割論》


 


 


 

我是唯一在自己的墳墓上

收割莊稼的人。

那段墓誌銘

猶如一粒粒飽滿的稻穗

或你笑得開懷的眼淚


 

暮色中的鐮刀

迎來了寧靜之秋

十年如一日的燦爛

點綴著彼此

成熟的額頭


 

土地溫暖而肥沃

只因為我們長久以

愛與忍耐去施肥

當然還有夢想


 

還有稻穗中逐漸成型的家園

它們沉甸甸地

慰藉著我們的雙手與心靈

金黃色的窗景

遼闊地鋪開

遠遠的,彷彿那遠道而來的愉悅……


 

201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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