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碎瓷》(长诗)

圖片來源引自網絡
作品集

《秋天的碎瓷》(长诗)


(一)


 


 

一场风暴正在刮著

无数人的脸。

你显然看见

只属于我的这一场,

尤其剧烈、残酷无情。

当重获平静时,

我想沉睡,

睡在高岭土被1400℃高温

烧制的炼狱里,

睡在浑沌与明朗之间,

或睡在碎瓷的碎裂之中。

“碎瓷以碎裂本身去摘星。”①

我们以各自的眼泪,

摘下属于往昔的眼眶。

在新的视野里,

有没有一种放空的可能?

空掉了躯壳与世界,

空掉了虚空,

剩下的才是

真正的收获。

你又微微泛起笑容,

重新为我搪出异于寻常的模样,

再烧制、上釉,

在苍白的记忆里雕花、彩绘,

并以末日的氛围深深铭记我。

我要如何铭记与感激你?

在最后关头,

一切都显得来不及,

却似乎还来得及。

最后一声鸣笛,

悼念逝者,也为生者

鸣响了生命的真谛。

你突然弹了一声清脆的瓷瓶,

它瓶身的菊花

开得正炽。有朝一日,

我也将在某个街头,

笑得开怀,

或哭得不能自抑地

出现在你面前。

你的面前,此刻又存在些什么?

空荡荡的瓷瓶内部,

回响著黑夜里的秋风。

秋风对任何事物

都无动于衷,

除了这只菊花瓷瓶,

除了替别人枯萎的我们。

你那饱含智慧的水瓶星座,

仍恒久地悬挂于宇宙的一角。

你有时泪如泉涌,

涌向生命未知的每一条巷弄与海流。

我仍然坚持活著,

仅仅活著还是不够,

要活在迸裂的快感里,

或缓慢如痛苦的,

尚未成型的瓷泥之中。

倘若我的耳朵终于成型,

你的温柔的声音

必将治愈我,成为另一个我。


 


 

(二)


 


 

路上有一只垂死的黑色蛱蝶。

牠美得

像是秋天遗弃的一张旧邮票。

牠如果复活,

也只能复活于

我给你寄出的那封长信之中。

牠临死前

仍圆睁著双眼。

许多棵苍老的白千层,

在牠眼睛里逐一剥落著。

剥落的时间与地点,

剥落的脸孔与记忆,

剥落的黄昏里

活著一群重新上釉的白鸽与灰鸽……

但你所说的

“永不剥落”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剥漆的膝盖

将跪向无边的黑夜与银河。

我正领受秋风

赋予我的死亡的气息。

这一切,

仿佛也意味著永不衰亡。

随之而来的是

永无止境的欲望,

逼迫著我撞向自由的

粉身碎骨的墙头。

“真正的自由免于你自己的自由。”②

从来都是虚空而后满足,

毁灭而后重生。

墙头在明年之春,

灿烂地开花,

荒芜的人间坟头,

也将在碎瓷的碎裂之中,

迸发出活著的气息。

我被那只垂死的蛱蝶

一直引领到

秋天最高的境界,

在那里,

总有一些云朵我不曾描绘过,

总有一些天窗,

只为了今天而敞开。

“像早晨一样清白地活著。”

我穿上一身素衣,

倒立于百鸟塔的塔尖之上,

让眼泪再次淌过自己

仍然年轻的脸。

碎裂的脸,

正在镜子之中渐渐复原,

你听到它狂欢猛吼的声音,

你看到它手舞足蹈的快意。

铁轨一路蔓延,

唯一的家乡似乎尚远。

有一群人正灰飞烟灭,

只剩下铁轨上的一双脚。

以昨日的沉重

踏出今日的第一步,

以明日之鲜,

踏出生命蕴藏的

玄妙哲学。


 


 

(三)


 


 

这一只瓷器在没碎裂之前,

一直嗡嗡作响,

像重金属的咆哮,

也像耳蜗里奏起的一首交响曲。

当它诞生的那一刻,

它是否意味到

安魂曲正在某一道裂痕之中

浩浩荡荡地奏响著,

像莫扎特那首未完成的安魂曲,

充满许多未知的劫数。

当莫扎特说出:

“Love,love,love,that is the soul of genius.”

他就可以安心躺下来,

细细聆听他为自己

预设的充满爱的葬礼。

爱是什么?

魔术师把一只白鸽

变成一双。

爱是什么?

牙齿啃玉米时,牙缝被塞满的甜蜜。

爱是什么?

天才之手从琴键中取出

秋天的凉亭、猛虎、扫帚与碎瓷……

碎了一地的瓷片,

像镜子一样,

反映出我们被割伤的脸,

你要怎么打扫,

都徒劳无功。

世界所有的弥补似乎都徒劳无功。

只有爱的维护,

可以战胜秋天的虚无。

你说,

此刻可以一贫如洗了,

可以彻底到底了。

那群不堪回首的景象,

只能以虚无去消灭。

时间一直在斑鸠体内飞翔著,

桥梁一直在流水之上流动著。

我们的灵魂

若到了某种默契,

便可以彻底互换了。

你在延续著我的不可能,

我在探索著你的所有可能性。

当碎瓷片如雨滴

哗啦啦地洒落而下,

我们就算圆睁双眼

也不感到疼痛。

要割伤的早已痊愈,

要舍弃的早已重获。

你说秋天是个

需要屏息感受的季节,

你那金黄色的、沉甸甸的气息里,

似乎还有更加沉淀的事物。

我所理解的

那种智者的灵魂,

就是一块重金属沉浸于

秋天的血泊之中,

演奏著它本来的血腥味,

或人世的五味杂陈。


 


 

(四)


 


 

我需要一个决绝、淋漓尽致的秋天。

尽管血液里

充塞著荒凉的气息。

我不知不觉地,

似乎又走到路的尽头。

尽头只是个虚词,

忽略它,我可以打开

一扇从未发现过的门。

在门的后方,那里有一棵

伫立于山坡上的

孤独的苦楝树。

我不知道它有多苦,

或经历了多少千锤百炼。

它站在原地,

又不断地向自己告别。

它仿佛告诉我,

当退无可退的时候,

就得退到自己的心灵里去。

在那里,

总会有充分的宁静。

像那棵苦楝树

彻悟了“苦”到底为何物。

苦中生甜的碎瓷啊,

在尘世的瓦砾堆里闪烁不已。

我似乎看到了

远去的猎户座,

以它的浩荡宁静,

重新降落到这片

短暂的午夜窗台前。

抵达另一个明天。

只要一息尚存地抵达,

碎瓷便可碎了又碎,

而不损它的慈悲。

我可以追了又追,

怀中释出了舍与得。

你那会心一笑,

早已胜过了许多

开花与结果。

你就算不开花,不结果,

你只要拥有那份安逸,

就算我再次听到割裂的声音,

那也是美好的。

就算褪色、剥落的事物,

看起来仍然崭新的。

秋天呼啸而过,

枯萎的事物并不是死亡,

只为了熬过这场将来的冬天。

被落叶、白雪埋过的手指,

总会在初春高高弹起,

弹响了冻结的语言,

弹热了舌头,弹出夏天的禅意来,

弹断了所有早该了断的弦。

我早已说过了,

千山万水不曾了断,③

我们还能绵延、弥漫……

漫山遍野的瓷器啊,

它们围聚在一起痛哭著,

为了它们的相遇,

与我们的分离。


2012年10月


①:摘录自作者的旧作《摘星之旅》一诗。

②:引用印度哲学家 - 奥修(OSHO)一语。

③:摘自作者旧作星火系列中的《最后一式》一诗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