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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

作品集

每一件事都有一定的期限,一朵花妩媚姿态的绽放,一道佳肴的赏味期限,一段感情的始末,一个人的寿命,每件事物存在的时间都标示清楚,唯独记忆不是,即使快乐的记忆随著时间流逝逐渐淡忘,痛苦的过去也会渐渐被时间侵蚀,可是只要我回到熟悉的位置,一踏进那个角落,那些早已被尘土掩埋的过去将再度浮现,眼前交织著不同的景色,四季更迭,家乡院子前的树生生不息,即使我离开这片土地许久,它仍然在每一年的四季活出自己,院子的树似乎都比我活的还要鲜明。


 

严格来说搬离家乡十年左右了,只为了逃脱这块承载许多不好回忆的故土。但在一段因缘际会下回到了这块土地,高中的毕业旅行,看见学校发下行程表的时候,当下我其实很犹豫挣扎,毕竟,有两天的行程就是在要住在我的家乡,或许大部分的人都很期待毕旅吧?我也是,但我不期待回到这块布满忧伤的土地。只不过当游览车驶入我的家乡那一刻,早已熟记烂熟的建筑物一幢幢映入眼帘,先是消防局,再来是加油站、邮局、区公所,曾经就读的国小,再开过去一点有棵榕树,附近开满了早餐店及小吃摊,到达我们居住的小木屋前,我被这突如其来熟悉的味道熏了眼睛,我坐在游览车里默默留著眼泪,友人原本听著我高亢的说出自己熟悉的一切,听著听著发现我突然哽咽,原来我从未忘记这块承载我幼年的土地。


 

或许过去了,但我仍然过不去,我看见自己曾经居住的家,刹那间,我看见坐在门前眺望远方的阿嬷,游览车驶过去了,到达小木屋后,我强忍内心的矛盾与思绪,下车后并与朋友欢乐的打闹,只不过那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我内心深处渐渐壮大,我想去看,看我曾经居住的房子,纵使这个房子里面充斥的回忆里,大多数都是令我感到痛苦及悲伤的心情,我仍想走进这个房子,走近自己的过去,我被过去的时间桎梏太久了,不过眼前最迫切的需求,是在这片土地留下我空白许久的快乐,在这短短两天的日子里,我想与友人创造更多的美好的记忆,来粉刷这面斑驳不堪的围墙,我想向自己证明,这里,也能够拥有快乐。


 

那是与朋友一起度过的早晨,我发现旅行社所安排的行程真的很糟心,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于是我趁著自由时间的时候,偷偷擅自离开渡假村,每当我越靠近自己曾经居住的房子,内心波涛的情绪一阵一阵的拍打在我心上,我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我看见阿嬷仍看著远方碧蓝的天空,或许是因为她最近中风的关系,变得有些许迟缓,看了我许久没反应过来,也或许是我太久没回来了,我开口向她说我是谁,她才慢慢意识到我是谁,苦呀,说不上她哪里可以再让我恨下去了,过去的伤痛感,果不然其然的再度复发,如同旧伤般在刺骨寒风里折腾著我。


 

过去十年里,每当伤痛袭来时,我都不自觉的更加恨这个女人,她将家里弄得支离破碎,许多碎片最后碎成了细粉,就算拼凑起来,也会有许多残缺漏洞,父亲曾经偶然看见我未收好的文章,里头散发的恨意太浓了,导致父亲有些难过有些生气,但未到愤怒的地步,只不过他的难过如同深海里的颜色,幽深且忧伤,他说:「孩子,我知道你恨阿嬷,我知道她对你和妈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爸爸未及时发现,有时还会视而不见,对不起,但请不要这样恶狠狠的恨著我的母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在我未看见她时,我仍然恨著她,只不过当我看见早已被岁月侵蚀的她,没了过去如同王熙凤那般的锋刃与狠毒,乌黑的长发早已褪去,现在她愁容满面,直勾勾盯著远方的景色,或许我当初还恨的人,将要离去,离去我的生活,这段藕断丝连的关系,我不知道她还能驻留多久,但看见那个将家里弄得翻云覆雨的她,现在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喘息著,我也没什么好恨的了。


 

当恨意退潮后所露出的石块是我与她的回忆,有大有小有棱有角,我走著时不时拾起一些残块,看著里头装的记忆,原来也有一些带著幸福的啊?小时候我看见在杂货店里摆放著我很喜欢的一个玩具,她买下来了,她会骑著摩托带著我四处看看风景,虽然我不记得是否有聊天交谈了,但每当她载我四处闯闯的时候,她的眼神总带著淡淡的哀伤,但与父亲和母亲的忧伤有些许的不同,她的哀伤是麻木且无助,我记得阿公在我幼稚园后,就未曾出客厅与她吃饭了,即使周围包围著儿子与子孙们,可惜了饭桌上没有我与母亲,我跟母亲只能在房间里吃著饭菜,似乎我跟母亲不被她认可,因为在外面我们是会被调侃成小老婆与小儿子的存在,有时候亲戚来访也会这样戏谑我这个小儿子,不过她与阿公似乎有什么间隙,但这个家处处都可见间隙与仇恨,我依稀记得阿公会家暴她,似乎阿公在外头有了情妇,我不晓得,因为她与阿公的故事被大人锁在柜子里,偶尔柜子缝隙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到阿公去世时,他们都未曾交谈接触过,只不过她在葬礼上哭得一塌糊涂,我疑惑不解,当他还在世时,为什么不好好的照顾彼此,却在对方的葬礼上哭著喊著,她似乎也有恨,我们都有一个恨在心里,我恨他们,父亲恨这个家不像家,母亲恨她,同父异母的手足们恨我的出生,我们都有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嫁错家庭,恨自己出生在这个家,葬礼匆匆结束后,亲人们相互告别便各奔东西了,散场后,我看见她坐木椅静静眺著远方,她似乎更加忧愁,眼里的恨似乎散去了,我看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小,这个家掖著太多秘密了。


 

与阿嬷重逢的刹那,我身上结解开了,即使在过去的影子里,看得见自己的愤怒与忧伤,却也能看见这个家每个人都怀著各自的悲剧,我不那么恨了,恨的尽头是抵达不到的彼岸,我曾经看向湍湍流水,里头全是这个家的纠仇,而现在河水不再急促,一切平缓了,长达十年的刺痛,在这一刻弥平了,散了,这个家早已散的体无完肤,弥补什么?不晓得。我只知晓,我能够活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人生的序幕也将告此一段落,谢幕之后,下一幕又将上演什么,可我早已筋疲力竭,像残烛般的老人苟活在这世上,我还活著,还年轻,却又不像其他人一样饱含青春的色泽,貌似一具能够行走带著稚气的腐尸。


 

我,快乐,也不愉快。

我,悲伤,也不哀伤。


 

我准备好回程了,游览车撞死在夕阳渲染成淡橘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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