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麗的高跟鞋 第三章第二節
第三章
第二节 金玉莲又当上了老板
东升街的午后总是懒洋洋的。十月的广州还热得像夏天,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糖水铺子飘出来的姜撞奶气味和菜市场鱼摊的腥气。金玉莲站在自己那间关了快两个月的服装店门口,手指摸着卷帘门上积的灰,指尖碾了碾,灰就碎成了细末,簌簌地落下来。
陈富强的生意渐渐做大了,从一个小小的店发展成了东升街上最大的时装店,还盘下了旁边的铺面打通了,又在对面开了一家分店。他开始做自己的品牌,找工厂代工,贴上“富强”的牌子卖。那几年正是广州服装业最好的时候,陈富强赶上了风口,从一个街边小贩变成了东升街上数得着的老板。
他买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在东升街上格外扎眼。金玉莲记得他第一次开车来接她的那天,她站在出租屋的巷口,看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陈富强的脸,对她说:“上车。”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是真皮座椅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没说话,发动了车。
那是她第一次坐奔驰。座椅软得让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安全带勒在胸口,勒出一道浅浅的沟。陈富强开着车,时不时瞟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车开到了珠江边,找了一条僻静的岔路停下来,熄了火。
“坐过来。”他说。
金玉莲知道他要什么。她从副驾驶座上跨过去,坐在他腿上。方向盘抵着她的后背,硌得有点疼,可她没有吭声。他的手从她裙摆底下探进去,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大腿内侧,一路往上。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碎花裙子,里面是肉色的丝袜和肉色真絲内裤。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的丝袜和一条蕾丝内裤,丢在仪表盘上,“我喜欢你穿這個,夠神秘⋯”
金玉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低头替他解开皮带,俯下身去。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重不轻地按着。车窗外是珠江灰蒙蒙的江水,偶尔有一艘运沙船突突突地开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
那是她第一次在车里伺候他。从那以后,那辆奔驰就成了他们的另一个“据点”。
“你当了我的女人,就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他那时候就坐在她店里唯一的那张皮沙发上,翘着腿,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金玉莲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脸上还得笑着,声音软得像煮烂的汤圆:“富强,我就是找点事做,不耽误伺候你的……”
“我说了,不许开。”他打断她,语气不重,可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这间店是她从金家沟逃出来之后,唯一一样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在“富强时装店”打工的时候,她是陈富强的工人;爬上他的床之后,她是他的情妇——她从来都是谁的谁,唯独不是她自己。只有这间店,招牌上写着“玉麗时装”四个字,是她自己取的,关了它,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能奈陈富强何?他是东升街这一带的老板,时装店开了好几间,在这条街上说一不二。她一个小女人,从东北逃出来的,在这座城市里连个户口都没有,拿什么跟他斗?
何况……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何况她的身子已经离不开男人了。这是她最羞于启齿的秘密,也是她最无法否认的事实。在金家沟的时候,她是被男人糟蹋的那个,每一次都是疼痛和屈辱。可到了广州,跟了陈富强之后,她的身体像是被重新开垦过的荒地,雨水浇灌进来,竟然长出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花朵。她开始渴望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渴望男人的手指和嘴唇,渴望高潮来时那一瞬间的灭顶快感。她恨自己这副身子,可她又离不开它——就像她恨陈富强,可她也离不开他。
所以她只能忍。只能在他的阴影底下,像一根藤蔓一样,贴着地面悄悄地长,悄悄地寻找每一寸可以攀附的缝隙。
那天下午,金玉莲回到出租屋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租屋在东升街后面的小巷子里,一个月一千二的租金,两房一厅,她和女儿金小丽一人一间。房子旧,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窗户对着一堵墙,常年晒不到太阳,可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是她自己扯布做的,浅粉色的小碎花,床单也是,枕头套上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那是她在金家沟时就会的手艺。
她坐在床边,对着那面掉了漆的梳妆镜描了描眉毛,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镜子里那个女人三十七岁了,可看着像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细长,嘴唇丰润,身段该有的地方都有——这也是陈富强舍不得放手的缘故。她有时候照镜子,会想起金家沟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的,跟她现在这副被男人滋润得水灵灵的模样简直像是两个人。可她知道,骨子里她还是那个金玉莲——那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的金玉莲。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两点半。陈富强说了,让她三点过去。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一件裙子——墨绿色的,收腰的,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指。这是陈富强上个月带她去订做的,在上下路一家老字号的旗袍店。他喜欢看她穿旗袍,尤其是墨绿色的,说这个颜色衬她的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她换好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女人婀娜端庄,像个大户人家的太太,谁能想到她半个小时之后要去做什么。
她拿起手提包,出了门。
陈富强的“富强时装店”在东升街的东头,经过这几年的扩张,已经从一个档口发展成了三个铺面打通的大店。一楼是卖场,挂满了当季的时装,二楼是仓库和他办公的地方。金玉莲以前就在这里打工,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地拿货,一天站下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现在她不用站了,可她来得比谁都勤——只是去的是二楼。
她走进店里的时候,几个店员正在整理货架。看见她进来,她们的目光飞快地闪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金玉莲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上了楼梯。她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老鼠啃木头,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不用听也知道。
她敲了敲二楼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富强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二楼的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那是她熟悉的。窗帘永远是拉着的,日光灯开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富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本,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这几年发了家,整个人也收拾得比以前体面了,手腕上多了块表,手指上多了个金戒指。可他那双眼睛没变——深,黑,看人的时候像两口井,能把人吸进去。
“来了?”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脚,在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来,“穿这件了。”
“你不是说喜欢这件吗?”金玉莲走过去,在他办公桌前站定,手指摸了摸桌上的账本,“忙着呢?”
“不忙,”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账什么时候都能算。”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旗袍的面料摩挲着。墨绿色的丝绒摸起来又滑又软,像猫的皮毛。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滑到臀部,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这裙子做得好,”他低头凑近她的耳朵,热气喷在她耳垂上,“把你的身段全显出来了。”
金玉莲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她知道怎么让他觉得被依赖——微微蜷缩着身子,呼吸放轻,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猫。陈富强果然受用了,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旗袍的领口。这件旗袍是改良过的,侧边有一排盘扣,从腋下一直开到腰际。他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着那些盘扣,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拆一件礼物。
“今天去店里看了?”他一边解扣子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了,”金玉莲的声音软绵绵的,“收拾了一上午,灰大得很,呛得我直咳嗽。”
“不是让你请人收拾吗?”
“请了,但有些事还是得自己盯着才放心。你不知道,那些请来的人,擦个柜子都擦不干净。”
他低低地笑了,手指解开了最后一颗盘扣。旗袍的领口敞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蕾丝内衣——那是他上次让人买给她的。他的手指勾住内衣的边缘,往下一拉,她的胸脯就弹了出来,白腻腻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你这个人,”他的拇指拨弄着她的乳头,看着它在指尖慢慢挺立起来,“做什么事都要自己盯着,累不累?”
“习惯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在金家沟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得自己来……”
“现在不是有我了么?”他低头含住了她的乳头,舌尖绕着圈打转,吮吸的力道不轻不重。
金玉莲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二楼的隔音不好,楼下就是卖场,店员们走来走去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她听见有人在招呼客人,有人在搬货箱,有人在说笑。而她坐在这里,裙子的盘扣被解开了,内衣被拉下来了,一个男人的嘴含着她最私密的地方。
陈富强像是故意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加重了力道,牙齿轻轻磕在她敏感的尖端上,激得她浑身一颤,一声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她自己生生掐断在齿缝间。
“叫出来,”他抬起眼,眼底是暗沉沉的欲望,“我喜欢听。”
“会被人听见的……”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这店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说得没错。在这条东升街上,陈富强虽然不是最有钱的,可这几年发展得最快,谁都知道他是个人物。金玉莲不再压抑,放任自己的声音从唇间泄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湿漉漉的丝线,缠绕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
他把她从腿上抱起来,让她靠在办公桌沿上。桌上的账本和茶杯被推到一边,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冰凉的桌面贴着她裸露的背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紧接着男人滚烫的身体就覆盖上来了。他撩起她的裙摆,手指探进她的底裤,触到了一片潮湿。
“都湿成这样了,”他低低地笑,“还说不想我?”
金玉莲没说话,只是把腿缠上了他的腰。高跟鞋的鞋跟抵在他后腰上,黑色的细带勒进他的皮肉里,他不但不躲,反而往前顶了顶,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他解开自己的皮带,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坚硬抵在她入口处,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推进来。
那种被撑开的感觉每次都让她失神。不是疼,而是一种过于饱满的胀,像身体里被注入了过量的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弓起了身子,手指攥住他衬衫的领口,指节发白。他停在她身体最深处,不动了,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半张半合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情欲而泛红的脖颈和锁骨。
“看着我,”他命令道。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占有的、餍足的、贪婪的、温柔的,每一种都让她心颤。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描着他眉骨的形状,然后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比她预想的要温柔。他的嘴唇干燥而温暖,带着茶叶的微苦和烟草的气息。她的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撬开他的齿关,探进去,与他纠缠。他含住她的舌头,吮吸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两个人就这样吻着,身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和舌尖在缠绵。
过了很久,他才开始动。起初很慢,每一下都退到边缘,再缓缓推进到底,像是在刻意拉长这个过程。金玉莲的呻吟声随着他的节奏起伏,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办公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和楼下卖场里的嘈杂声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更重。金玉莲觉得自己像一艘小船,被巨浪抛起来,又摔下去,颠簸得连呼吸都碎了。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背,隔着衬衫的面料,她感觉到底下那块肌肉绷得死紧。他的汗滴落在她脸上、脖子上、胸口上,滚烫的,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富强……富强……”她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呜咽。
他堵住了她的嘴,用他的嘴唇。她在他的嘴里喊了出来,声音被他吞下去,一滴都没有漏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收缩,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吸。他闷哼了一声,在她身体里释放了。
两个人就这样瘫在办公桌上,喘着粗气,谁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陈富强才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她的口红花了,蹭得嘴角和下巴都是,像一朵被揉碎的花。他伸出拇指,替她擦掉,动作出奇地温柔。
“你今天有心事,”他忽然说,语气淡淡的,可眼睛一直在看她,“说吧。”
金玉莲心里一跳。她知道瞒不过他——这个男人在这件事上,对她的身体比她自己还了解。呼吸的节奏、肌肉的收缩、眼神的闪烁,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富强,我那间店……我还是想开起来。”
空气忽然凝住了。陈富强的表情没有变,可金玉莲能感觉到他放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我之前说过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你当了我的女人,就别在外面抛头露面。”
“我没有抛头露面,”她赶紧说,声音放得更软,“我就是……就是找点事做。你白天忙的时候,我也有个地方去,不用整天闷着。闷久了会胡思乱想的。”
“胡思乱想什么?”
“想你啊,”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上,“想你想多了,会生病的。”
陈富强没说话。金玉莲能感觉到他在权衡——这个男人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权衡,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能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的原因。她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你那个店,”他终于开口了,“之前不是关了吗?”
“关了两个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货都压在仓库里,房租还得照交。富强,我知道你不缺那点钱,可那是我……是我到广州后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就这么没了,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的确心疼那间店,心疼那些压在仓库里的货,心疼每个月光是交房租就白花花的几千块。假的部分是——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那是我到广州后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其实那间店不完全是她的。最初的启动资金,有一部分是陈富强给的,以“奖金”的名义,她知道那是什么钱。她的身体换来的钱。
陈富强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楼下隐约的人声。金玉莲的心悬在半空中,像一颗被线吊着的珠子,风一吹就晃。
“行吧,”他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金玉莲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但是我有个条件,”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每天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到我这里来。不管店里多忙,不管有什么事,我要你的时候,你得在。”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有,”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摩挲着,“以后你来见我的时候,穿我喜欢的衣服。”
金玉莲点了点头。两个条件,每一条都是在提醒她——你是我的人,你的店也不过是我默许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去。可她还是点了头。因为比起什么都没有,有一个笼子也是好的。至少在那个笼子里,她还能做一点自己的事,还能给女儿一个交代。
“那我的店……”她试探着问。
“明天就开了吧,”陈富强把她从桌上拉起来,替她把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胸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那个被他吮吸得微微发红的地方按了按,“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为了那个店耽误了我的事,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金玉莲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保证。”
他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保证。金玉莲从桌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住了桌沿才站稳。陈富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她的这个反应很满意。
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账本和茶杯,一样一样地放回桌上。整理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刚才的欢爱,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的店要回来了。她金玉莲,又要当老板了。
走出“富强时装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东升街的夜市刚刚开始摆摊,烧烤摊的烟雾和糖水铺子的甜香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弥漫开来。金玉莲走在人群里,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走得很快,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白腻的皮肤。路过的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注意。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间店——怎么重新装修,怎么进货,怎么把这两个月流失的客人都找回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金小丽已经在家了。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课本和习题册,台灯的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照出她眉心一道浅浅的皱痕。金小丽今年十八岁了,在东山区的一所中学读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她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本科。金玉莲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女儿读书用功,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十一二点。
“妈,你回来了,”金小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吃饭了吗?锅里有粥,我给你盛。”
“我自己来,”金玉莲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她打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皮蛋瘦肉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端出来坐在女儿对面。
金小丽低着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金玉莲喝着粥,看着女儿的侧脸。十八岁的小姑娘,眉眼像她,可下巴的线条比她硬朗,嘴唇比她薄,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校服裤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金玉莲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她给陈富强当了几年的情妇,他给她买了多少衣服、多少鞋、多少包,可她的女儿,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在台灯底下做题做到眼睛发红。
“小丽,”她放下勺子,“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金小丽抬起头。
“咱们的店,可以重新开了。”
金小丽的笔停了。她看着母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情绪。
“妈,是不是那个男人同意了?”
金玉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明天早点过来,帮我把店里再收拾收拾。我联系了供货商,后天去拿新货。”
“妈,”金小丽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又去找陈富强了?”
“小丽——”
“你身上这件旗袍,”金小丽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他给你买的吧?墨绿色的,他最喜欢你穿墨绿色的,对不对?”
金玉莲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皮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浮在米汤里,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小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事你别问了。你就当……就当妈运气好,碰上个肯帮忙的人。”
“帮忙?”金小丽的眼眶红了,“妈,他帮你什么忙了?你的店本来开得好好的,是他让人封的!他先封了你的店,再‘答应’让你开起来,你就觉得他是在帮你了?妈,你醒醒好不好!”
金玉莲的手指攥紧了碗沿。女儿的话像一把刀,从她的胸口捅进去,直直地捅到了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小丽说的都是对的。她知道陈富强对她做的那些事——封她的店、断她的路、把她困在手心里——换一个说法,就叫“控制”。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有什么办法?
“小丽,”她的声音沙哑了,“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想想,咱们娘俩从金家沟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剩多少钱? 够干什么的?要不是……要不是妈在富强那里打工,咱们连这间屋子都租不起。你读书的钱、吃饭的钱、穿衣的钱,哪一样不是妈挣来的?”
“可你挣的那些钱,”金小丽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挣的那些钱,是干净的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金玉莲脸上。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替谁哭。
金小丽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她看着母亲惨白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些被台灯光照得格外清晰的细纹,看着她攥着碗沿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可每一件都是为了她,为了她能吃饱饭、能穿上干净的衣服、能在台灯底下安心地做题。
“妈,”金小丽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金玉莲的手落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地抚着。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那些钱……不干净。可小丽,妈没有别的办法。妈从金家沟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学历,没手艺,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靠的就是这身皮肉。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妈没办法。”
“我没有看不起你,”金小丽哭着摇头,眼泪把金玉莲的旗袍打湿了一小片,墨绿色的丝绒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我就是心疼你。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金玉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落在地上的针,“可以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小丽,妈今年三十七了,没有文凭,没有技术,除了卖衣服什么都不会。出去找工作,能找什么?去商场当导购?一个月七八百块,连房租都不够。”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
“妈不指望你能理解,可妈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不管妈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读书,为了你能考上大学,为了你能离开东升街,去过一种……一种跟妈不一样的日子。”
金小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金玉莲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窗外是东升街的夜晚,烧烤摊的烟雾、糖水铺子的灯光、摩托车的突突声,所有属于这条街的嘈杂和热气,都隔着那扇窗户,远远地传进来。
过了很久,金小丽才止住了哭。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倔强。
“妈,”她的声音哑哑的,“我会考上大学的。我一定会的。等我大学毕业了,找了工作,挣了钱,你就……你就再也不用来那个男人了。好不好?”
金玉莲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亮又烈。
“好,”她笑了,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妈等你。”
第二天一早,金玉莲就到了店里。金小丽比她到得还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女儿穿了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还有点肿,可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卷从文具店买的红纸。
“妈,”她扬了扬手里的红纸,“咱们写个‘新张开业’贴门口吧。”
金玉莲笑了笑,掏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起来,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两个人都被呛得咳了几声。等灰尘散尽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关了两个月的小店。
货架上空空荡荡,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那张皮沙发——陈富强每次来都坐的那张——也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灰。墙上挂着的样品裙子还在,可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妈,咱们真的能重新开起来吗?”金小丽的声音很轻。
金玉莲走进去,手指拂过那些落灰的货架,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回过头,看着女儿,笑了笑:“能的。妈说了能,就一定能。”
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可金小丽看见母亲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持久的东西,是那种从金家沟一路烧到广州、被男人浇灭过又被自己重新点燃的东西。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可她觉得鼻子酸了。
“那咱们开始吧,”金小丽撸起袖子,声音故意放得轻快,“先从哪里收拾?”
“先把这些旧货清点一遍,”金玉莲也挽起了袖子,“能卖的就重新熨烫上架,不能卖的就处理掉。然后我去跑工厂,看看能不能拿到新一季的款式。”
母女俩就这样干起来了。金玉莲踩着高跟鞋爬上爬下,把货架上的样品一件一件取下来,递给金小丽。金小丽负责分类、记录、打包。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上午的时间,就把店里翻了个底朝天。
中午的时候,金小丽去外面买了两份烧腊饭回来。母女俩就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叉烧和烧鹅,就着米饭往嘴里送。太阳晒在头顶上,热得人冒汗,可金玉莲吃得很香。
“妈,”金小丽忽然开口,“我下个星期要模拟考了。”
“考得好吗?”
“还行吧,”金小丽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嚼,“老师说我的成绩上个本科应该没问题,要是发挥好了,说不定能上重点。”
“重点?”金玉莲不太懂这些,“什么是重点?”
“就是好大学,比如中大、华工那些,”金小丽的语气淡淡的,可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不过那些分数线高得很,我也就是想想。”
金玉莲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懂什么中大、华工,可她懂女儿眼里的那道光。那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对未来的憧憬,对更好生活的渴望,不是靠男人、靠身体、靠委曲求全,而是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努力去挣来的一种可能。
“你好好考,”金玉莲说,“考上了,妈供你。”
金小丽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午两点半,金玉莲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丽,妈出去一下,你看着店。”
金小丽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母亲要去哪里,她也知道她拦不住。她能做的,只有假装不知道。
金玉莲回到出租屋,换了一身衣服。她站在那面掉了漆的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些陈富强买给她的衣服——真丝的、蕾丝的、缎面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挂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
这件旗袍跟上个月做的那件不一样。这件是去年陈富强带她去订做的,也是墨绿色的,可款式更传统一些——高领,长袖,侧边开衩到大腿中段,用的是那种厚实的丝绒面料,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层盔甲。她记得那天做旗袍的师傅量尺寸的时候,陈富强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烫。
她换上这件旗袍,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截白腻的后颈。她照了照镜子,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对翡翠耳环戴上——那是陈富强去年过年时送的,成色一般,可在这条街上已经算体面的了。
她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陈富强的脸。
“上车,”他说。
金玉莲愣了一下。平时都是她去店里找他,今天他怎么亲自来了?她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真皮座椅凉丝丝的。她坐好之后,陈富强没有发动车,而是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滑到旗袍侧边那道开衩处露出的一截大腿。
“今天穿这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金玉莲知道他要什么。她看了一眼车窗外——巷口人来人往的,卖菜的大妈推着三轮车从旁边经过,几个放学的小孩在追跑打闹。没有人往车里看,可她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辆黑色的奔驰。
“富强,这儿人多……”她小声说。
“怕什么?”他发动了车,“换个地方。”
他开着车在东升街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墙,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窗户都朝着另一面开,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他把车停好,熄了火,转过身来。
“坐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金玉莲从副驾驶座上跨过去,坐在他腿上。方向盘抵着她的后背,硌得有点疼,可她没有吭声。他的手立刻覆上了她的腰,隔着旗袍的丝绒面料摩挲着,指尖带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
“这件旗袍,”他低头凑近她的耳朵,嘴唇贴在她耳垂上,“你穿最好看。墨绿色衬你的皮肤,白得跟瓷一样。”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撩起旗袍的侧边开衩,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丝袜的边缘。他皱了皱眉:“穿丝袜了?”
“天冷……”她小声说。
“脱了。”
金玉莲咬着嘴唇,弯下腰,把丝袜从腿上褪下来。狭窄的车厢里,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身体蹭来蹭去的,蹭得他呼吸越来越粗重。她把脱下来的丝袜团成一团,塞进手提包里。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掌贴上了她光裸的大腿,一路往上。
旗袍的侧边开衩被他撩得越来越高,他的手探进了她的底裤。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他在车里的节奏——每次在车上,他都要得更快、更急、更不留余地。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衬衫领口,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富强……”她的声音发颤,“别……别弄太久,小丽还在店里等我……”
“急什么?”他把她往后推了推,让她靠在那根方向盘上。方向盘硌着她的腰,疼得她皱了下眉,可他没有注意到。他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拉下裤链,把她往上托了托,然后一挺腰,进了去。
金玉莲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车里空间太小,她的头顶几乎顶着车顶棚,后背抵着方向盘,双腿被迫分得很开,姿势别扭得让她浑身发酸。可他不管这些,他只要她。他的每一次撞击都把她往方向盘上顶,那根铁圈硌着她的腰,一下一下的,像要硌进肉里去。她不敢叫出声——虽然这条胡同很安静,虽然四周的窗户都朝着另一面,可她总觉得有人会听见。她只能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陈富强不喜欢她这样。他把她的手从嘴边拉开,按在座椅靠背上,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被情欲烧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隐忍而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颗快要掉下来的泪珠。
“叫出来,”他说,嗓音低哑,“我喜欢听。”
“会有人……”她气若游丝地说。
“没有人。”
他加重了力道,每一下都顶到她身体最深处。她终于忍不住了,一声绵长的呻吟从喉咙里涌出来,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这辆黑色的奔驰就像一个密封的茧,把他们两个人裹在里面,外面是东升街的烟火人间,里面只有喘息、汗水和肉体撞击的声音。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胸前摸索着,解开了旗袍侧边的几颗盘扣,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她一半的胸脯。他低头含住了她的乳头,吮吸的力道比在店里的时候更重,牙齿磕得她又疼又麻。她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紧。
车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调的冷风也压不住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她的旗袍被揉得皱巴巴的,盘扣开了好几颗,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也散了,簪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整个人瘫在他身上,像一只被拆散的布娃娃,任他摆弄。
最后那一下,两个人都到了。她感觉到一股热流灌注进身体深处,激得她浑身痉挛,眼前白光炸裂,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软软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心脏狂乱的跳动,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搂着她,手掌在她光裸的背脊上来回抚摸,像在安抚一只餍足的猫。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空调嗡嗡的响声。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外面的世界又清晰起来——对面的居民楼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胡同口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远处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声。
“这件旗袍,”他忽然开口,手指捻着她胸前那颗盘扣,“以后多穿。”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他替她把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又把她的头发拢了拢,用那根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簪子别住。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回去吧,”他拍了拍她的屁股,“别让你闺女等急了。”
金玉莲从他身上爬回副驾驶座,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女人面颊潮红,嘴唇微肿,旗袍皱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刚才做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口红,重新涂了一层。
陈富强发动了车,把她送回了东升街的巷口。她推开车门,踩在地上,腿还是软的,高跟鞋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晃了一下,她扶住了车门才站稳。
“明天三点,”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别忘了。”
“忘不了,”她说。
黑色奔驰驶出了巷子,消失在东升街的车流里。金玉莲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的店走去。高跟鞋敲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可她走得很快,腰板挺得很直。
回到店里的时候,金小丽正在熨烫那些旧样品。她看见母亲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旗袍皱了,口红是新涂的,耳朵上的翡翠耳环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金小丽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熨衣服。
“妈,”她忽然开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考中大。”
金玉莲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中大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一定是女儿心里最好的东西。她看着女儿低下去的头顶,看着那道被台灯光照亮的、细细的发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好,”她说,“妈等你考上。”
金小丽没有抬头。她的手很稳,熨斗在裙子上慢慢地推过去,把所有的褶皱都熨平了。
(本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