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麗的高跟鞋」第二章 欲海浮生 第一節

第二章：欲海浮生

第一節：漂泊廣州

廣州的夏天潮濕悶熱，像一塊浸滿水的厚毛巾捂在口鼻上。金玉蓮牽著女兒金小麗走出火車站時，迎面撲來的熱浪和陌生口音讓她一陣眩暈。

那是1987年的夏天，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了快十年，但對於這對剛從東北農村來的母女來說，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惶恐。高樓雖然不多，但比起金家溝的土房已是天壤之別；街上行人衣著鮮亮，女人穿著裙子露出小腿，男人梳著油亮的頭髮；霓虹燈在尚未完全暗下來的天光里閃爍，粵語、普通話、各地方言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媽，我們去哪兒？」小麗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背上的行李壓得她肩膀生疼。

玉蓮握緊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攥著口袋里僅剩的一百二十三塊六毛錢。火車票花去了大半積蓄，剩下的這點錢，在廣州這個花花世界能撐幾天？

「先找個地方住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

母女倆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五塊錢一晚，房間只有六平米，一張硬板床，一台嘎吱作響的電扇，公共廁所和淋浴間在走廊盡頭。但至少有個屋頂，有張床。

那一晚，玉蓮幾乎沒睡。小麗在硬板床上蜷縮著睡著了，她卻睜著眼看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燈火，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那是街邊錄像廳在放港台流行歌曲。這裡離金家溝兩千多公里，離那些羞恥的過去足夠遠了嗎？，

第二天，玉蓮開始找工作。她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數字，在東北還能靠洗衣服、做零工糊口，在這座南方大都市能做什麼？

她沿著街邊走，看見店鋪就進去問。第一家是家小吃店，老闆娘上下打量她：「北方來的？我們這要會說粵語的。」

玉蓮穿一件白底小花襯衫，一條有點緊的靛藍色的確良長褲，腳上蹬一雙高跟黑布鞋，顯得樸素得過了頭。

第二家是裁縫鋪，老師傅也是上下打量着玉蓮那勻稱的身子，正欲張嘴，站在他旁邊的老闆娘卻搖頭：「我們這手藝活，要學徒三年，而且不找中年婦女！」

第三家、第四家……一天下來，玉蓮走得腳底起泡，卻連一份洗碗的工作都沒找到。傍晚回到招待所，小麗已經燒好了開水，用從家裡帶來的小米熬了稀粥。

「媽，吃吧。」小麗把粥碗推到母親面前。

玉蓮看著女兒清瘦的臉，心裡一陣酸楚。小麗才十八歲，本該是無憂無慮上大學的年紀，卻要跟著她顛沛流離。

「明天媽再去遠點的地方找。」她強笑著，「廣州這麼大，總有我們能做的活。」

小麗點點頭，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那是她從老家帶來的高中英語課本，邊角已經磨得起毛。「媽，我想好了，大學我先不上了。等咱們穩定下來，我找個工作，攢夠錢再讀。」

「不行！」玉蓮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必須上學！媽就是拼了命，也要供你上大學！」

小麗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不再爭辯，只是默默翻開書頁。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沈靜而倔強，像極了年輕時的玉蓮。

那一夜，玉蓮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