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守諾言是具誠信的表現;有時候,放棄諾言也是負責任的行為(2024年HKDSE中國語文試卷二寫作乙部:命題寫作第四題)

大自然「叢林法則」遵從弱肉強食的原則,然而人類乃萬物之靈,當有人禽之別,要立足社會,必須守諾而信服他人、立身處世、捭闔天地之間。竊以為,幾乎何時應當遵守諾言以示誠信,方可對彼此帶來長遠利益;只有萬不得已時,在準備付出代價後,才能放棄諾言,且應以大局責任為依歸。因而,在堅守道德底線的前提,準確判斷局勢是決定守諾的關鍵。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誠信是立身處世之本,遵守承諾能信服他人而獲益,廣為人稱頌。《論語》有謂:「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可見遵守承諾遠比生死更重要,生命在誠信面前根本微不足道。窺探先賢,遵守承諾種下善因而獲益者不勝枚舉:重耳流亡時獲楚成王相救,許諾日後若有戰爭必退避三舍,其即位晉文公後,與楚作戰依諾後退九十里,楚軍輕敵追擊而敗,重耳贏得城濮之戰,後來更稱霸諸侯,成為春秋第二任霸主;秦國變法,商鞅為取信百姓,豎巨木於南門,豪言遷木至北門者賞五十金,結果壯漢應諾而行,後果真獲賜金,商鞅因此取得民眾支持,奠定變法成功的基礎;季布樂善好施,眾人皆言:「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及至項羽兵敗,劉邦通緝季布,但其一諾千金的俠義精神獲滕公、朱家向劉邦求情說理,終被赦免。以上數例,皆身體力行實踐承諾,以誠信為修身之本,是品德的重要內涵,以德服人,得道者必多助,自身也會因此獲益。守諾如堂皇地基立於高樓之上,棄諾則頃刻崩塌,無以成廣廈。呂布原為丁原之將,後被董卓收買而弒舊主,在誅殺董卓後流離失所,不斷失信於群雄之間,終遭曹操擒殺卻無一人求情,民間戲稱為「三姓家奴」,何其諷刺!《中庸》道:「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哉斯言!誠信是自然的規律,人生於天地當遵從自然法規,追求誠信是做人是不可推卸的義務,失去誠信便失去為人的資格,無法被天道所容和被人信任,只得踽踽涼涼獨行,早晚禍患必至。是以,眾人須守諾為立身處世之本,否則道德瀹喪,則失道寡助。

誠信是修身重要的一環,投身社會後,諸君還須守諾嗎?人類弗可離群索居,個人修身目的是立足社會,才能成就社會集體道德。康德在《道德形上學基礎》對承諾提供嚴格的道德框架,是出於道德義務,是「自我立法」的一部分,說明對誠信的絕對遵守。無論是個人還是經商,誠信就是優越的品牌形象,也是自我約束的底線,商品自然暢銷,否則口碑盡喪,商家倒閉並不能換來集體回憶的惋惜,而是民眾的拍手稱快。香港貴為亞洲國際金融中心,所賴是「合約精神」的契約性紐帶,商業條款清晰透明,遵守商業承諾實踐社會的集體道德——誠信。飲食方面,維他奶價廉物美,鴻福堂健康養身、奇華餅家饒富特色;珠寶方面,無論是周大福,還是六福珠寶、謝瑞麟,均是足金足量,童叟無欺;銀行方面,恒生銀行、東亞銀行信守商譽,保障客戶存款,絕不如鄉鎮銀行般金錢不翼而飛。反之,大陸商家良莠不齊,為牟取暴利不擇手段,拋棄商家應有的誠信和道德責任,置民眾健康於不顧,地溝油、三鹿奶粉、過期食品等毒物比比皆是,蘭池拉麵、維他牛、雷碧、麥德肯等「山寨品」充斥市場,視誠信如糞土,敗壞聲德。無疑,香港營商環境招徠各國,港貨暢銷各地,為人津津樂道,說誠信已經讓「香港」變成優質品牌也不為過,而陸貨失信、失德於市場,劃地自牢。個人無誠信則無道德,社會各人無誠信則無集體道德,彼此互相提防、猜疑、存在隔閡,試問貌合神離與離群索居又有何異?

或曰:「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遵守承諾無疑是誠信的表現,似乎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然而,個人修身、社會經營始終是在大千世界的自身規劃,無法以偏概全指出在任何時候都應將遵守承諾奉為圭臬。若推而廣之至國家,當國家利益與民眾利益息息相關時,諸位可曾想過,放棄承諾也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呢?且剖析一二。

國家之間的博弈只有勝敗,絕無對錯,統治者肩負民眾信任,在極端情況下,即使偶爾背棄承諾,也是負責任的表現,關鍵在於衡量代價得失。大衛.休謨於《人性論》確立承諾不應該是絕對不變的法則,而是調整道德原則與社會利益發生衝突時的社會機制。釋看史書,楚漢驕雄,雖然劉邦與項羽約定以鴻溝為界,但劉邦背棄承諾,最終擊楚軍於暮歸,逼使項羽烏江自刎,統一天下。劉邦出爾反爾遭後世史家非議,但他非出於私利,而是背負結束國家動亂、還人民安居樂業、開啟後世太平的重任,可算功抵己過,而且都是經過反覆衡量後的決定,先麻痺楚軍,以韓信、彭越等人包圍項羽,務求一擊即中,斬草除根。深思熟慮是否應背棄承諾追求「責任」後,勝者即為王,一將功成萬骨枯,理固而然。

諷刺的是,若無斟酌利害得失,即使重整河山的擔子多麼任重道遠,背棄承諾只是得不償失。宋、遼自澶淵之盟後稍息戰事,使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識干戈,宋朝承繼法統,朝思暮想收復燕雲十六州,務求使中華達到真正的統一,希望讓後晉割讓契丹(遼)的胡地回歸漢土。但是,宋朝並未仔細權衡利害便背棄與遼國的盟約,草草與金國達成海上之盟,聯金滅遼後,非但未能依諾收回故土,反而落得「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國破家亡。「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未知當時身在五國城的宋徽宗,可曾有後悔不自量力背棄承諾,而落得受牽羊禮的羞恥下場?無衡量利害而辜負百姓,大概「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的淒厲悲歌,就是宋朝臣民共同付出的沉重代價吧!

由是觀之,絕大情況下,遵守諾言是誠信的表現。「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誠信為立身之本,能信服他人,獲得長遠利益,相諾則相輔,相欺則兩害,言而無信者必遭他人離棄,凡事寸步難行,如馬車失齒輪,甫行必粉身碎骨。只有在極端情況下,背棄承諾才是負責任的實用主義,只能偶爾為之,前提必須是擁有大局責任意識,並且斟酌思慮再三風險後,方可付諸實施,否則自食其果,遺禍無窮。「馬先馴而後求良,人先信而後求能」,願君精思守諾之道,以此立身行天下,同時亦杜絕尾生抱柱般癡情卻愚昧無知,調整承諾的靈活性,如非必要,則禁止縱容背信棄義的惡行,以免歪風四起,綱紀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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