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之我見(仿2019年HKDSE中國語文試卷二寫作第三題)
一心的家人在討論人的本性。
一心說:「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一心的姐姐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一心的弟弟說:「性無善無不善也。」
各人對人的本性都有自己的看法。
試以「本性之我見」為題,寫作文章一篇。
人性之本源,如古卷深藏,千載聚訟不休。孟子斷言「人無有不善」,如江河自然趨下;荀子力主「人之性惡」,視善為後天雕琢;告子則持守「性無善無不善」,視人性為未染之素帛。眾說紛紜,竊尤覺告子之論更能鑒照人性之「本」——生命初降時那片未經開墾的心田,不預植善惡的種子,唯待時光與世事的犁鏵耕耘。本自混沌,非善非惡,此「無」並非虛無,而是蘊藏無限可能的原初之境,靜待創世的星火。
孟子「本善」之說,實乃對人性原初混沌的浪漫誤讀。若仁、義、禮、智果真先天植根於心,世間紛擾何以絡繹不絕?人類歷史長河中何以惡浪滔天?萬物之靈何以不時顯露獸性殘殺?曹操「寧我負人,休教人負我」的宣言如冰刃刺骨,屠戮呂伯奢全家之舉,豈是善念萌芽?此乃人性深處權謀私欲的暗流洶湧,非教化不足,而是本性中潛伏的幽暗和自私尚未被照亮。西方哲人亦不斷為「本善」撕開面紗,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中描繪「高貴的野蠻人」看似純樸,實則昭示原始人性中混沌未分的狀態;當文明約束缺席,戈爾丁《蠅王》中流落荒島的孩童迅速墮落為野蠻部落,恰如一面照妖鏡,映出所謂「本善」在特定環境下如何扭曲變形;奧古斯丁《懺悔錄》追憶少年偷梨之舉,不為饑渴,只為品嘗「作惡之甘飴」。凡此種種,皆是人性中原始盲動與破壞衝動的明證,憑森林本性而為,追隨最真實、服從身體本能的自我,只為生存和慾望。孔子洞悉人性的脆弱,故言「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一語道破「善」非先天獨佔,需禮樂教化原始野性,如琢如磨,才能降低外在誘惑對人們的影響。孟子以四端為善之萌芽,然此萌芽若無後天仁義的持續澆灌,焉能長成參天巨木?
觀商紂王初登基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正因為酒池肉林的放縱腐蝕,才淪為「殘義損善」的暴君,為世所恥。是以,「本善」之論,實乃對人性原始荒蕪的一廂情願,未能直面「本」初那片待墾的曠野。
雖然「性本善」之論忽略人性原始的醜陋,然而,若執守荀子「本惡」之說,則是自蔽雙目,漠視人性光輝的確實綻放。法國大革命期間,巴黎平民甘冒斷頭臺風險,藏匿被追殺的貴族,此超越階級的悲憫,豈是「偽」字可蔽?若人性僅存惡根,何以文天祥在幽暗囹圄中仍能吟出「天地有正氣」的千古浩歌?其捨生取義之凜然,豈是虛偽造作所能成就?其浩然正氣,分明源於對道義至善的內在確信與自覺。那麼,「惡」是與生俱來的嗎?不!納粹集中營守衛在系統性惡的澆灌下泯滅良知,以及日本軍國主義對中國的迫害,正是德國對猶太人的仇恨教育、日本戰爭狂熱分子的宣傳所造成,恰恰證明「惡」更多是環境催生的毒果,而非天性的必然。王陽明龍場悟道後提出「心即理」的靈明一點,如岩中花樹,「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萬物皆源於內心,我們的心境是決定我們的世界。心外無物,人性亦本無,一旦心體澄明,則善惡自顯,而受外騖所影響。觀乎太史公筆下刺客豫讓為智伯復仇,漆身吞炭而不改其志,此等「士為知己者死」的壯烈,恰如暗夜流星,劃破荀子「本惡」論的沉沉夜幕。故此,荀子之說在個體自覺的善行與捨生取義面前,亦如朝露難見驕陽,未能觸及人性「本」初那未被定義的純淨潛能。
孟、荀各執善、惡一端,實如盲人撫象,皆未觸其本真。將複雜人性強嵌於善惡二分的框架,無異於為奔流江河套上枷鎖。佛家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無」正是告子「性無善無不善」的絕妙注腳——人性「本」初乃一片無染的素帛。此混沌未開之境,恰是人類精神自由的真正起點,它不設樊籬,不立藩籬,為後天千姿百態的綻放留下無垠空間。
告子「性猶湍水」之喻,實乃洞悉人性「本」質的智慧箴言,本質就是性本無定論,全賴教化所致善惡。人性初生,本無善惡烙印,其趨向全繫於後天引導,善加引導則成就非凡,不加教化則與禽獸無異。印度狼孩卡瑪拉「與狼共生」的故事令人扼腕,八歲重返人間時心智如初生嬰孩,被認為是智力缺陷,人性空白若失文明甘泉則必荒蕪。反觀孟母三遷,正因深諳「本」初如素絲,「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之理。可見,本性本無善惡,實為教化匱乏所致,故卡瑪拉徒具人形而無人性光輝,孟子能潛心靜學成為一代儒家亞聖。所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舜居雷澤,「與鹿豕遊,其居深山,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盜跖聚黨橫行則惡名昭彰,二人天壤之別,非本性有異,實因「所漸」之習染迥異。正因初生時空無一物,我們方握有自我雕琢的神聖刻刀。此「本」之空性,於現代科學中亦得迴響。瑞士心理學家皮亞傑揭示兒童道德認知發展的階段性,初生嬰兒並無道德判斷能力,其是非觀念如白紙般純淨,需在成長中通過與環境的互動逐步建構認知。哈佛大學嬰兒認知實驗室更以精密實驗證實,十八個月大的幼兒已能表現出原始共情行為,此善之端倪並非先天固有,而是神經可塑性與早期養育交互作用的產物。人性「本」質是一片未定型的沃土,其上開出的花朵是玫瑰還是罌粟,全賴播種者的雙手與滋養的雨露。告子之論如明鏡高懸,人性「本」初可說是無一物,但正因為人性本無,才能塑造無限的可能性,人性非預設善惡的二元對立面,而是在道德世界的建設過程的產物,唯有經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自覺修養方能煥發德性光華。北歐諸國深諳此道,其教育體系從幼兒時期即注重品格塑造與社會責任感培養,如瑞典幼稚園常設「同理心角」,讓孩子在角色扮演中體驗他人感受。此種「以無生有」的智慧,綻放出人類發展指數最高的文明之花。
由是觀之,人性「本」如未雕之璞玉,正因此「無」,人類方享有自我創造的無上尊嚴,在自我塑造與社會共建的歷程中,每一次向善的選擇,都是對先天空白的神聖填補。我們刻下的每一道痕跡,終將決定自身是沉淪於深淵的幽影,還是矗立于文明高峰的璀璨星辰。此「本」之無,實乃人類精神自由與無限可能性的光輝起點——它不預設答案,卻賦予我們書寫答案的永恆權利。願每個靈魂覺醒於這份天賦使命,讓人類社會真正成為雕琢美善的工坊,便是告子之論穿越千年塵埃,在人間結出的最飽滿果實。果實中蘊藏的既是「人皆可以為堯舜」的古老信念,更是文明星火永不熄滅的終極奧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