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亮起的路燈

  一月的天氣是格外冷的。我出門前，窗外太陽還明媚，晴空萬里的，就急匆匆地套了件薄衣。哪知甫一出門，刺骨寒風便向我襲來，吹得臉頰生疼。我實在顧不上這麼多了，只得頂着風狂奔，卻不忘瞟了一眼手機。 

  下午，四時正。 

  今天，計劃得很好。我久違地約了她，四時半要到電影院看場電影，然後再到樓下那家酒樓吃晚飯。她原本是不願的，大抵是因為有些貴了。最後還是拗不過我。 

  畢竟新年這大日子，哪有不和家人出門吃飯的道理。 

「在這兒！」正專心趕路，就瞥見她朝我招手，我正要回話，卻發現了件怪事。 

  怪哉！黃昏還未到，天還藍着咧。今天這路燈怎麼早早就亮了？我又按一下手機。 

  下午，四時零五分。 

「又發什麼呆！你最愛的電影要開場了。」她笑罵道，我瞧着她，正要像往常般駁幾句嘴，忽然就看見了那眼角的痕跡。 

  與嘴角揚起的弧度如出一轍。 

  這是怎麼回事？我揉揉眼睛，心裡發慌，想着人笑起來都是這個樣的，稍微放了心。然而再抬眼，那痕跡卻並未隨着笑容一起消散，而是被燈光映得越發明顯了。 

  朝夕相對的那張臉甚麼時候變了樣？我竟全然沒有察覺。這怎麼可能？ 

  我無暇細想，只當真是手機看得多了，把眼都看花了，這事便一直被我拋諸腦後。直到電影完結了，我又打開手機看了看。 

  晚上，七時半。 

  新春佳節，飯莊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再看我們這一桌，相顧無言，顯得格格不入。她大抵也是這麼想的，便開始和我說起她的事了。

「最近的魚可真是貴得厲害，是吧？」「嗯。」我們之間明明只隔了張桌，她的聲音卻有些模糊。「唉，最近買魚的時候都得猶豫上老半天了，對了，最近的生菜……」聽到我回應，她說得更起勁了，我聽着，突然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我與她，許久不曾聊了。 

  猶還記得小時候，我是很喜歡拉着她聊天的。「和高個子的故事可以再講一次嗎？」「你居然會爬樹？好厲害好厲害，可以教我爬嗎？」「你是怎麼認識爸爸的來着？」那時候熱衷於聽她講故事，問過又問，樂此不疲，可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外面的世界開始變得比她所講的世界吸引了。 

  而故事再好，聽過幾遍就不想再聽了。 

  她沒有新的故事了，我也再不與她聊了。 

「今天買豬肉的時候……」她講得眉飛色舞，似乎成功砍價三元是什麼豐功偉績。我聽着覺得好笑，她見我笑，便不講了，縮了縮脖子。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皺紋。 

  沉默了好一陣子，我看向別桌。其樂融融，聊得火熱。 

「你再講一次高個子的故事唄。」我眨眨眼。「聽過這麼多遍還想聽？」「想聽的，等你說完，我也告訴你我朋友和她男朋友的戀愛故事。」「怎麼不說你的？」「我哪有什麼可說的……」 

  夜晚，月朗風清，遠遠望見萬家燈火，那早早亮起的路燈，卻悄悄滅了。 

「那燈怎麼了？」她奇怪地瞪它一眼，我歪頭看她，笑着說：「別管了。所以後來高個子送了什麼禮物？」「哦，他呀，他送了……」 

  月光下，兩道影子緊靠著，我轉頭，似乎看見那張臉上的皺紋淡了些。 
 

  晚上，九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