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回首

「我曾三次回首,历经人生沧桑。」一锤定音,四周没了声息。

吧台上的我看著杯中的红酒,徐徐道来。

「就你?还想偷我们家的红薯?给我打!」

几个小子一听到这个半坐在我身上的小伙发号士令,瞬间围了上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鼻涕卡在喉咙里含血的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差点被踢骨折的大腿,晕眩的视线,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小伙,仿佛成为了我儿时最恐怖的噩梦。

「能不能……别打了。」

沙哑的嗓音好像……这根本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笑得更开心了,或许软弱就是一种天生的错吧,谁叫他们比我年纪大呢?

将死之心都有了,慌神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了阎罗殿的样貌。

一道黑影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身手矫健的跳到了我的肚子上,我只记得它很小心,没有踩到我的伤口,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我。

我敢肯定,它很担心我。

我对著它就笑了笑,小东西脾气还不好,看著我没事了,居然对著那些个小破孩就哇哇大叫起来,明明印象中的它是那么的瘦弱,当时又是怎么以一人之力,唤出百人之声的?

我年幼的脸上不再是认命,而是满满的感动。

吼叫声冲冠,那些小孩才不甘心的离去,母亲扶我起身时,顺带发现了它身下的旷音器,这一刻,我真真切切的感动了,死死的抓著它,胆怯的望向了母亲,不愿它离开。

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小孩,也不挣扎了。

母亲又怎耐得过我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答应了。

寒窗苦读十余载,那一年我合上了书本,走出了大门。

「娘,此去经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了,请千万要保重。」

心里万般无奈,也只能化尘而去,壮志未求,我怎能苟且余生?

每次坐在课桌上,那种对知识的渴望,请问我何曾忘记?又如何忘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迷失终归醒悟,苦海终归抵岸。

老天给我们运气,剩下的就要靠我们自己努力,没有一件事可以轻易完成,即使是注定的,我们也不能放弃。

我突然发现母亲的头上白发多了,脸上的邹纹更深了,软绵绵的话语好似一口大锅将我盖在了锅里,难以喘气。

我毅然转身,不愿再看他们。

当年救下我的小狗,已经成为了我的小黑,或许是太过任性,它居然在我情绪临近失控之时,大声的叫喊了几声。

一切隐忍都顺著脸颊流了下来,我俯身抱向了它,鬼哭狼嚎的落泪了。

日上三庚,离家后,我很少回家,却经常打电话回去,不知不觉之间,居然在宿舍里度过了三年。

「想他们的话,为什么不回去?」

宿舍长盯著我握起手机的手,有些莫名的疑惑。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是啊?为什么我不能回去?

当机立断收拾起行李来,看得各个室友都说我是妈宝男,我都一笑置之。

行程并不算很长,只是路过街角时,还是发生了些意外,我听著几声惨叫声中,夹杂著一群孩童的吵闹声,不安油然而生。

「是谁让你们这样的!」

我一把夺过了小孩手中的棍子,狠狠的看向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但是这种方法很奏效,小孩被我看得满脸煞白,赶紧甩开了我的手。

其他人也因此接连跑走。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避免自己脸上的川字吓到人。

地上半吐著舌头的小狗,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看见我的时候,还是难以掩饰眼中的亮光,视线无法错过它溢满泪水的眼眶,血水布满了地板,结块的皮毛,努力抬起的尾巴,空气中弥漫的异味。

入骨三寸的伤口,白骨袒露无掩,嘴巴里滴落的却不是什么口水,是活生生的血!大肠小肠散落一地,毫无生气。

顷刻间,我的眼神挪不开了,它和我的小黑太像了,黑白相间的花纹,白色的肚子。

「你我本无缘,今日救你,一切天定!」

这一切都太像了,导致我根本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管脏不脏了,抱著小狗就跑去医院了。

医院的死静,再加上持续的红灯,我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来时,我无数次的安慰自己不可能,但是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躺在病床上的又是谁的狗?谁的挚爱?

怎么能任由它生死难辨!

我真的煎熬极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

「医生!医生!它怎么样了?」

医生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仿佛预知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的身体也一下子软了下来,重重的跪在了医院的地板上,灯光的昏暗,视线的模糊,无一都在告诉我生死两隔。

「他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吗?

我反复品尝了这句话,但是我立马又有了丝坚信,因为我想起了带著旷音器的小黑。

「世间万物都是生命,何谈不重要?」

医生这才释然的笑了,将那裹著白色绷带的小狗放到了我的手上。

相逢即是缘,我看著他安逸的闭上了双眼,有了要抚养他一生的打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我的母亲她还是很辛苦的在烧著火,嘴巴里还唱著一些古怪的歌。

「猜猜我是谁。」我从后面盖住了她的双眼。

奇怪的是,她许久未曾说话,手心却感受到了一丝湿润。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举起手就狠狠的拍向了我的后背,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疼,至少我们终于见面了,泪水也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

一大一小就这样哭了起来。

少年离家,老大回,我终究是回家了。

「娘,你记得给那只受伤的小狗留碗饭。」

老母亲点点头,答应了。

那夜的温馨让我欢喜了好一会,只可惜我只呆了一天就回去了,背包里满满当当的居然是母亲包的粽子,让人心里暖暖的。

离开温柔乡的我,大梦初醒。

这样的我,终究是块废铁,除了软弱……一无是处。

「你看看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干脆别读了?读什么?赶紧收拾东西滚回家去,看著就烦。」

学习委员脸上的失望让我心底一凉。

一连串的红色,使得那砸下的一张白纸有了重量,把我的骄傲狠狠砸碎了,久久不能平息。

那一夜,我独自对著月亮喝了一夜的闷酒。

都说「月亮酒」能治相思,却难以平息我心中的郁闷,我付出了多少,自然是天地可鉴,但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抱著悲伤的情绪,我收拾起了行李,第二次回乡。

这一次,我没有了往日回家的迫切,却有了满满的罪恶感,一想起母亲对我的好,小黑对我的期盼,我就觉得我活著没有意义,对他们来讲,我就是天,结果他们的天居然是一块没用的木头,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我收回了举到了半空的手,狠狠的砸向了水泥墙。 

「都说条条小路通罗马,凭什么我李思途只有看著别人笑的时候?」

那种刺裸裸的讽刺声再次环绕我的耳边,难过得风都听见了我的呐喊,轻抚起我的脸庞,我却毅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猩红了眼睛,却不敢流下任何一滴不合时宜的泪水,我迈出了步伐。

「娘……我回来了。」

我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看上去开心点,却在见到母亲那年迈的身影时,僵住了身体。

她看起来居然比上次的回来的时候还要年老,弯曲的脊背,干巴巴的手臂,脸上满是邹纹。

我看呆了。

「娘……」

一向耳聋的母亲,居然立马就转过了头来,嘴边依旧是那个令人窒息的笑容。

「回来啦,回来就好好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累了的话,就回来吧,娘养你。」

这一刻我的泪水再也吞不进肚子里了,当场就哭了出来,一下接一下,连呼吸都是疼痛的。

「扑通——」一声,长跪不起。

母亲的铲子都掉了,赶紧跑过来扶正了我的身体,我却软啪啪的倒入了温柔乡。泪水溅湿了衣裳,身体不住的抽搐,痛得我牙板直镇,母亲也只得轻拍我的肩膀,叫我忘去烦恼。

母爱无所报,人生更何求!

此时想想,母亲看著这样的我该多难过呀。

真是不孝。

也不知哭了多久,我只知道庭院居然出奇的安静,记忆中的小狗却依旧失去了踪影,母亲再三跟我保证,小黑还好,我却还是有些担心。

第二天天未亮,我穿上了鞋子,心中挫败当然无存,我面露坚定,心怀光明。

谁曾想那一只只吓人的怪物竟被我遇上了。

一个接一个的盘旋在我周边,眼神之意好似想把我吃了,村里何时有过这些狗?直叫人双腿发抖。

见我丝毫不搭理它们,它们脸上露出了不一样的色彩,张了张嘴巴,露出獠牙,一个跳跃就来到了我的跟前,我的心颤抖了。

此时的它像极了把戏到手的小孩,居然一个劲的冲向了我。

我不由得举起了手臂,恐惧填满了我的心膛,几秒过去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难临头之时,我的瞳孔竟止不住的放大了。

那苍白的头发,颤抖的身板,如同那冬日最脆弱的梅花,风一吹就要落到地上结束它短暂的人生。

拐杖替代了她弯曲的细腰,挺在李思途面前,让强风让道,让大狗僵住了身体,四周突如其来的士气,顿时揪起了我的心。

我如何认不出?我又怎能认不出?

她就这样挡在了我的面前,身旁的小狗也好似充满了力量。

我却被它身上的沧桑的黑毛刺痛了心。

小狗仿佛化身成了这世间最厉害的大狗,一步又一步的走向了那只带头的大狗,抽抽嘴角,竟一口咬向了狗的脖子。

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那一日如果不是它,我恐怕并不能如此安稳的走出村口,仅记得上车之时,我好生劝了劝母亲,上车时与小狗两两相望,都默契的点了点头。

幸好我并没有那么傻,努力学还是学得通的。昼夜不停,图书馆里都少不了我的身影,我每读进去的一个字,都成为了我日后最骄傲的资本,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梦想和钱,你会选择哪个?」

以前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如今却茅台顿开了,我选了后者,不为什么,只因为没有钱,我连报答自己母亲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没有钱,小黑会饿,我凭什么谈梦想?梦想又值几个钱!

几年前的我恐怕死都没想到,我会有这样一天,只可惜我永远无法替未来的自己做决定,那样太自私了。

今年的雪珊珊来迟,导致我站在村口都隐隐有些不安,怕雪压塌了房顶的瓦,怕家里的柴火不够,也怕小黑贪玩,忘了家。

「娘……我回来了。」

第三次回家了,这一次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没有人应我,没有人回应我。

四处的墙壁在我心里起了道墙,叫我不要落泪,心中却如同乱了麻的弦,五味杂陈。

手中握著那封舅舅给的信,久久不能平息。

「我曾三次向上天祈祷,吾儿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也好,赏赏花,逛逛街,一生就那么结束了多好。我不奢求你名声远扬,也不求你家财万贯,我只希望你天天开心,无灾无难。」

「只可惜我见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但是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记得别太爱哭了。」

「最后我想向你道歉,儿时的小黑早已失去了踪迹,那只被你救回来的狗却经常在门口晃悠,如同你伴我一般,还望你能善待它。——老母亲。」

或许是内心太过脆弱,我居然一下子就哭出来。

字字不提悲,句句戳心肺。

去狗屁的光明前程!去他娘的成才!

娘……我只要我娘!

大脑一片模糊,根本不能够再支持身体,我啪啦一声,倒了下去,膝盖的疼痛,手臂的擦伤,刺痛了我的心脏,却不及这封信叫我自新。

我自以为聪明绝顶,却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她都不在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奋力的爬进了厨房,一伸手就拉下了母亲常用的小刀,小刀掉落在地板上时,居然还会激起响声。

通体银光的刀在我面前倒映出了的脸色,平静、悲伤、不甘三种情绪一下子充满了我的脸。

我一把抓著它,就往心口捅去。

疼吗?比起丧母,这点痛,居然荡然无存。

「那小黑呢?」

吧台小哥看著李思途,眼神中出现了一些疑惑。

我却看著那杯酒,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大黑、小黑呢?我的小黑早在我走的第一年就不见了,我救的依旧是小黑,救我的,依旧是小黑。」

吧台小哥人也愣住了,仿佛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临走前,吧台小哥还是追了上来。

「你之后打算去哪?」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瑞士吧。」

小哥懵懂的点了点头,我却笑著转身离开了。

几年后,吧台收到了一封来自瑞士的信,信里面赫然写著几个大字——吧台小哥收。

里面却只是那薄薄的一张像片。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只狗,背后的雪景撑起了忧伤,男人笑著,女人和狗也各自躲在相框后面浅笑著。

上面印著几个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霎那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被小孩欺负的男孩,以及那只旷音机小狗,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难以置信。

三次回首,便是阴阳两隔,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小哥收好了那张照片,合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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