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购买喘息的人〉
那里聚集了一堆工厂大厦。下车后,除了巴士站的站顶外,完全没有遮掩,正前面的就是我上班的大厦,但要经过一条有一所小食店的小路,才可绕到正门。记得太阳很大,幸好是冬天,所以阳光是温热的,走过那条小路时习惯看看小食店有没有营业,也习惯抬头看看被两旁大厦压得紧紧的天空,感觉天空很高,容得下的却很少。可以瞇著眼举头观天的日子,便是好日子。偶尔大厦外置的冷气会滴水,我在想为什么冬天要开冷气,醒觉里面有些间隔的单位没有窗,所以即使不幸被滴到眼球,只赶紧眨眼,用纸巾擦拭,不致于烦躁,总觉得这些水份比泪水还要悲伤。
我仰望几片被废气吹动著的云朵,像混合了苦涩朱古力的棉花糖。走著走著,练成了不用看都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人。忽然,有一个人站在我的身旁,我把视线转移在他脸上,一位七十岁左右的伯伯,我以为他是来问路的,这几个巴士站有超过二十辆巴士途经,不时都遇到问路的长者,于是我停下脚步,等他开口。「呢个老细真系仆街嚟,叫人过嚟揾佢,连车马费都唔俾我」,他开口的时候,露出蛀蚀得七七八八的牙齿,都成了黑色,胡乱地、颤抖地站立着,因为前排牙齿的缺失,声音加入空气而变得圆滚,字与字之间黏连起来,我努力控制著皱起的眉头。我因他身上发出一股酸馊味而不禁褪后了半步,那种味道令人想起下雨后没有晒干的雨伞,混合汗水和尿液干透的气味。他没有直视我的眼睛,我却直直看著他,他的眼白有点混浊,眼珠和眼白没有很分明,像红树林般无棱两可。我原来以为他只打算跟我诉一下苦,就像平时买菜之后白白看著巴士离开而赶不上的婆婆一样,所以静静站在他旁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等待他把话说完、把苦吐完,得到一点心灵的慰藉,不论是我还是他。他头顶剩下几条头发,少得甚至不能用稀疏来形容,少得如果把它们摘下来数,恐怕不用几分钟就可以数完。在没有头发的前顶,有一个足足半个手掌大小的痂,感觉因伤口太大的缘故而久久不能痊愈,大概没有涂上任何药膏,然后相信著时间会抚平伤痛。
从他的说话中可知道他是一个被骗到这里而无法回家的人,语句间杂夹的粗口更显他的愤怒,「你可唔可以俾啲散银我返屋企?十蚊就够啦,我想搭43A返去」,有时我也会坐43A这辆巴士,车费只需要五块四,以他的年龄应该半价便足够了。他的那一身装束似乎没有欺骗谁,我从背包中掏出钱包,握得特别紧,我侧过身来窥看散银夹,我有点斥责自己的疑心,只随意拿出四个半,忽视内里的十元硬币。他用单手接过后就离开了,甚至没有说一句谢谢。我转身离开,没有留意他有没有看著我远离的背影。
两小时后我走过大街,看见那个伯伯坐在中国银行门口的阶级,呑云吐雾,我不熟悉香烟的牌子,但想必不会比一顿饭便宜。我想寻找原因,也许是为他找借口,是我有份贡献的四块半吗,有多少人给了他多少钱,而他又花了多少钱在香烟上,此时有一辆货车在旁边经过,废气还是烟雾比较浓郁,我习惯车辆经过时别过头来,正视著他头顶的痂,黑色下面带著鲜红,有适当的抑压才不至于流血不止。他一直低著头,看著灰烬散落,任由烟雾消散。如果他跟我对视,恐怕也不会认出我,如果认到,也可能只记得我是那个只给得起四个半的女孩。地上搁浅著一堆烟头,平静中带点悲伤,像一具具无人安葬的尸体。也许他刚站在葵兴站外的唐记包点和便利店之间,挣扎过买一个包、一盒饭,或是一盒烟,最后只想到,吃饱后还有明天的痛苦,但吸烟能期待明天的呼吸。这是一个要尊严的地方,要有带著尊严的乞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