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二):霓虹燈下的秒針競走

天文台懸掛八號風球那夜,城市難得強制降速。寫字樓通宵加班的燈火暫時熄滅,外賣平台暫停服務,連便利店收銀機都顯出慵懶節奏。維港兩岸的霓虹燈管在暴雨中暈染成片,恍惚間似回到手錶未普及的年代。只是翌日清晨,地鐵閘機重新吞吐人潮時,那些被颱風偷走的十二小時,終究要加倍償還給這座永不關機的城市。

中環地鐵站的扶手電梯以快速的速度運行,他們左側站立的人群如靜止背景,呆若木雞,右側疾走的人流形成連續虛影,皮鞋與大理石地磚撞擊出密集鼓點。

這種速度強迫症滲透各行業,飲食業最直觀,連鎖快餐店出餐時限設定在90秒內,茶餐廳「搭枱文化」要求新客人在30秒內完成點餐,否則店員會黑面。中午時間,白領午膳平均用時22分鐘,其中十分鐘消耗在等位與候餐。

居住空間壓縮加劇時間焦慮,私樓呎價與通勤時間形成反比曲線。住在元朗的保險經紀每天跨境工作,採用精確到分鐘的行程管理,6點半出門口,7點抵達西鐵綫錦上路站,8點前一定要出閘時順便買三文治,並在十分鐘後必須出現在中環寫字樓的打卡機前。

這種生活節奏急速所帶來的集體焦慮,正正由教育系統中開始。小學生課後平均參加2個興趣班,中學生補習率達9成。DSE考試講求「極速答題訓練」,為了分秒必爭。更甚者,某天我行過商場的幼兒playgroup,見它以「0-3歲時間管理啟蒙」作招徠,課程包括「玩具整理計時賽」與「十五分鐘午睡效率訓練」。

流動攤販打包魚蛋的手速堪比點鈔機,外賣員電單車尾箱貼著「遲到賠雙倍」的告示,連廟街看相師傅都掛出「十分鐘八字速批」的霓虹燈牌。香港地,一直以來都是用效率、速度崇拜甚至改變語言結構,白領日常生活的快速,令Lunch time  都是grab and go,邊行路邊吞嚥三文治,或是在回覆電郵中進食。

香港地,香港人為了生活不斷加速,不夠快的,會漸漸被人遺忘。然而,或許這就是最真實的調速器,慢慢地藏在市井角落之中。上環海味街的老字號仍堅持人手記賬,油麻地果欄凌晨議價,長洲島民保留著按潮汐時間捕魚的古老智慧。這些時光琥珀般的場景,偶爾讓城市記起,在秒針競走與Deadline追殺之間,還存在另一種計算生命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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