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一):霓虹灯下的生存算术

笔者儿时常听父亲说的旧话:「香港地,连呼吸都要计钱。」香港生活成本之高,从童年开始的家庭教育中已经萌芽。

油麻地街市的灯管在天未亮时便开始嗡嗡作响,路人握著皱巴巴的购物清单,在冻肉摊前反复比价。加拿大猪肋条每斤涨了八元,本地鲜牛肉的油花比去年稀薄三分。她最终选了冰鲜鸡翼,转身时听见鱼贩老林嘟囔:「批发价又加,仲卖鬼咩。」这幅晨光中的市井图,正在全港七百万人的钱包里同步上映。

深水埗㓥房住户的手机弹出电费通知,数字比去年同期多出两成半。他关掉冷气推开铁窗,但是在八月热浪中混著唐楼后巷的馊味,并且涌入只有三平方米空间内。楼下茶餐厅的午餐套餐静悄悄地撤走免费例汤,街角的药房内必理痛涨价幅度堪比中环甲级写字楼租金。

通胀像无色无味的煤气,在每个生活缝隙缓慢渗透,等到警觉时早已头晕目眩。

政府季度报告里那些温和的百分比,落到民间便化成实实在在的重量。地铁月票加价,等于基层劳工每日少喝一盒维他奶;公立医院新增的五十元取药行政费,足以让独居长者舍弃一顿叉烧饭。

在太古城的超市货架前,白领在进行著精密计算。日本草莓从九十八元缩水到十二颗装,纽西兰牛油果表皮贴著「运输成本调整」的新标签。她把手推车里的进口乳酪放回冷柜,改选本地豆品厂的樽装豆腐花。这种微妙的消费降级正在中产阶层蔓延。

通胀的剪刀差在茶餐厅台面张开锋刃。早晨七点的打工仔在FACEBOOK中看见了「核心通胀维持低位」的文章,嘴里奶茶却喝出更多奶精味。墙上餐牌用贴纸修改价格的频率,已超过股票机跳动的数字。

面对物价浪潮,民间智慧在夹缝中发芽。主妇们组团跨境到深圳山姆超市扫货,师奶们交换哪家街市收摊前菜价最狠,比对三十间连锁店卫生纸单价。在Instagram晒高级和牛烧烤的KOL不会告诉你,镜头外还有半箱即食面等著撑到月底。

每天晚上,中环摩天轮依然缓缓转动,投行精英们在米其林餐厅讨论抗通胀债券。而大埔墟的菜贩正将卖剩的菜尾分装成十元三包。这座城市的魔幻之处在于,当金融报表宣称通胀受控时,七百万人早已在生活现场Master了物价生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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