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力士无止境

周六下午三点,铜锣湾劳力士专门店外人龙已经排到转角。我站在队伍中,前面是个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腕上已经戴著一只Daytona,却还在不停看手机里的劳力士新款图片。后面两个年轻人在讨论:「今次抽唔中就要去炒价买,听讲只绿水鬼又升咗五千。」这就是香港独特的「劳力士现象」——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追逐游戏。

我来排队纯属偶然。原本只是陪朋友来看表,结果被销售员一句「不如都登记埋啦」说服,从此踏上这条不归路。登记后每个月都会收到劳力士的推广邮件,标题永远是「最新表款到店」,内容永远是「暂时缺货」。这种若即若离的营销手法,反而让人更加心痒。

劳力士在香港已经超越单纯的手表功能,成为身份象征、投资工具,甚至是某种社会通行证。朋友去年结婚,岳父第一句话就是:「做我女婿,最少要有只Datejust。」结果他花了半年积蓄,还要去澳门买才能避开香港的炒价。现在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自觉地转动手腕,让那只银色劳力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专门店的销售策略更是高明。第一次走进去,他们会彬彬有礼地告诉你:「先生,呢款暂时冇货,不如留低资料?」三个月后,当你几乎忘记这件事时,突然收到电话:「有只入门款到咗,你有冇兴趣?」等你兴冲冲赶去,才发现所谓「入门款」是定价两三个月的Oyster Perpetual,而且「最后一只刚被其他客买走」。这种饥饿营销,让人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

二手市场的情况更加疯狂。上星期去尖沙咀的钟表行,老板指著玻璃柜里的一只熊猫面Daytona:「呢只上年公价廿几万,而家要四十五个。」我问为什么这么贵,他笑著说:「因为人人都想要,但人人都买唔到。」这种荒谬的逻辑,却成为劳力士价格节节攀升的最佳注脚。

最讽刺的是,真正戴劳力士看时间的人越来越少。朋友聚会上,十个戴劳力士的人中,九个都会拿出手机确认时间。那只价值几十万的手表,更多时候只是个装饰品,或者聊天时的炫耀工具。我有次忍不住问一个戴著绿水鬼的朋友:「你知唔知点校个日期?」他尴尬地笑:「个sales冇教我,我都系拎去表行叫人搞。」炒卖劳力士已经成为香港另类的「全民运动」。Facebook上有几十个劳力士买卖群组,每天上千条讯息流转。有人专门研究哪款即将停产,有人追踪明星戴什么款式,更多人只是跟风买卖,希望赚快钱。地产经纪陈先生告诉我,他去年靠炒卖三只劳力士赚的钱,比全年佣金还要多。

这种狂热背后,是香港人对「保值」的执著。股票会跌,楼市会调整,但劳力士似乎永远升值。至少,在泡沫爆破前大家都是这样相信的。我认识的一位退休教师,把毕生积蓄换成十几只劳力士,说是要留给孙子做「教育基金」。每次见面,他都会兴奋地报告最新市价,仿佛这些数字能证明他的决定有多明智。

劳力士文化也改变了香港人的社交方式。现在认识新朋友,第一眼往往是看手腕。有次公司来个新同事,大家私下讨论的不是他的工作能力,而是他戴的那只疑似假劳力士。「个日期放大镜冇咁凸,肯定系假。」这种「鉴表」能力,不知何时已经成为香港人的必备技能。

排了两小时,终于轮到我进店。销售员礼貌地微笑:「今日主要系展示用,大部分款式都冇现货。」展示柜里寥寥几只表,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人却步。我问有没有入门款,她拿出本目录:「可以登记等通知,不过等候期大概两年左右。」走出店门,手机响起,是二手表行的推销讯息:「最新到货绿水鬼,只需市价九折!」这种无止境的追逐,何时才是尽头?

回家路上经过当舖,橱窗里陈列著一排排劳力士。老板说,最近很多人拿劳力士来抵押周转。「经济唔好,但劳力士价照升,几得意。」这种荒谬的现象,或许就是香港最真实的写照——在不安的时代,人们总要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是一只永远买不到的手表。

晚上看新闻,报导说劳力士今年又要加价,原因是「原材料上涨和需求增加」。朋友立刻在群组发讯息:「快啲买啦,迟啲仲贵!」这种集体狂热,让我想起当年的炒楼潮。只是这次,大家追逐的不是几百呎的蜗居,而是手腕上那几厘米的机械装置。我不禁苦笑。在这个连明天都不确定的城市,我们却相信一只手表能够永恒。或许,劳力士对香港人来说,早已不是计时工具,而是漂浮在不安生活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一个永远在追逐却难以企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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