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部暗潮湧動

財務部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蘇宜欣揉了揉髮酸的太陽穴，遊標在Excel表格的借貸欄間來回跳動。入職第三週，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茶水間的咖啡機總會飄著美式濃縮的苦味。

「小蘇啊，上季部門費用明細還沒整理完？」林主任的高跟鞋叩在地磚上，聲音像她盤得一絲不苟的髮髻般緊繃。這位四十出頭的財務部主任總愛把香奈兒口紅塗出鋒利的邊緣，此刻正用指尖敲打她桌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

玻璃窗外暴雨傾盆，蘇宜欣看著顯示器上跳動的數字，突然按住滑鼠滾輪。運輸部那輛跑了十二萬公里的公務車，折舊費竟比上月多提了五萬。當她調取原始憑證時，檔案室的李姐卻說借閱記錄被人用修正液塗改了。

"主任，審計小組下週要的應付帳款台賬我放您桌上了。"張姐從隔壁格子間探出頭，印著Kitty貓的馬克杯沿還沾著口紅印。老會計鏡片後的眼睛朝這邊快速眨動，蘇宜欣摸到抽屜裡那包陳皮糖，糖紙裡裹著的字條正在掌心發燙："別碰三月份的銀行對賬單"。

深夜十點的辦公大樓只剩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蘇宜欣摸黑按下列印鍵，A4紙吐出的簌簌聲在空曠的財務室裡格外清晰。她摸到茶水間，冷水潑在臉上時聽見隔間傳來壓抑的啜泣。推門的手僵在半空──林主任蜷縮在清潔工具櫃旁，手機螢幕藍光映著滿臉淚痕，對話框裡最新消息是老公發來的離婚協議。

晨會炸開驚雷。 「活見鬼了！」林主任把報表摔在會議桌上，借貸方憑空多出二十七萬差額，所有電子資料都被覆蓋成亂碼。蘇宜欣攥著口袋裡發燙的U盤，想起昨晚備份時突然跳出的數據恢復程序——那是張姐"不小心"遺留在複印機上的。

暴雨在審計小組進駐前夕轉為冰雹。蘇宜欣蹲在檔案室最底層的鐵皮櫃前，指尖觸到泛黃的手工帳本時，頂燈突然熄滅。 2016年3月那頁，某筆建材採購款的審批簽名筆跡深淺不一，而當時負責的會計正是因憂鬱症離職的前任。緊急燈亮起的瞬間，她看見林主任倚在門口，口紅褪成斑駁的銹紅色。

「你倒是比前幾個聰明。"女人脖頸間的絲巾鬆垮垮垂著，從名牌包裡抖出的診斷書像片枯葉，"財務部每年要消化多少'茶水費'你知道嗎？總部那些老狐狸既要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她的聲音突然被警報聲切斷，備用電源啟動時的電流滋作響在兩人之間的電流滋作響。

審計報告出爐當天，蘇宜欣在電梯裡遇見抱著紙箱的張姐。 「我兒子下個月去溫哥華留學。」老會計撫平袖口的褶皺，指甲蓋上的珠光突然顯得刺眼，"這年頭啊，替人掌燈的總得沾點燈油錢。」電梯門開合間，蘇宜欣看見她走向那輛嶄新的特斯拉Model S。

調任成本科的通知來得比預期更快。蘇宜欣經過主任辦公室時，聽見新來的實習生哭訴："林老師非要我重做二十遍現金日記賬..."玻璃窗內，林美鳳正在修剪那盆重煥生機的綠蘿，診斷書壓在滑鼠墊下，化療日程表與集團內控整改方案並排躺在日程本里。

暮春的風捲著柳絮撲進窗台，蘇宜欣打開新分配的置物櫃，一包陳皮糖靜靜躺在帳本上。糖紙裡裹著泛黃的便條紙，十年前的字跡依稀可辨："歡迎加入財務部，這裡有你要學的第一課——有些數字，永遠不需要出現在報表上。"

她將糖塊含進嘴裡，酸甜滋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走廊盡頭傳來林主任沙啞的訓斥聲。陽光斜照在綠蘿新抽的嫩芽上，那些倔強的葉尖正悄悄頂開老舊的花盆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