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与成长

家里人多,家务也就多了起来,母亲一人难以负担,总爱唤我和姊姊分担。小小年纪,再加上只有不被宠爱的我和姊姊被叫唤,受宠爱的姊妹却可置身事外,心裹自然不是滋味。诸多家务里,我最讨厌、最抗拒的就是洗碗。那时候我隐约察觉到一点点原因,却是朦胧的,难以言说。后来人大了,心思愈发细腻,朦胧的事日益清晰,而清晰的事却逐渐变得模糊。

洗碗之性质必然是先甜后苦的。我们必然是用过了碗具后才能清洗。于是在我们享用过美食、满足口腹之欲后,必然要处理「甜蜜」过后的「苦」。有时甚至会为了少面对这样的苦,在下厨时就尽量把能洗的先洗好,能不用的碗具就不用,甚或干脆外出用膳,这样饭后便不用能么痛苦。这个问题尚算容易解决,所谓「路不转人转,人不转心转」,后来我把洗碗与下厨独立开来,把洗碗看作一个先苦后甜的事务,心境豁然开朗。只要我花一点点时间,那些满是油污酱汁、黐𥹉𥹉的碗具就会干净如初。后来我才赫然发现,为何干净如初的碗具也可以是生活中的甜,那是因为人生中脏乱的东西太多,能整理的太少,于是把这样的心愿投射到如此繁锁却实际可控的事务中,获得不多却足够的掌控感,于人生这场修行中才不致如此无力。

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关于洗碗的场景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四年级之时,那场景现在看来是模糊的。那天晚上,我们如常用完晚膳,准备收看《奖门人》。那是一个家喻户晓、予人无限欢乐的节目,是小孩平淡生活中的娱乐,也是家庭共聚天伦、茶余饭后的美好时光。然而此时我却被要求要到厨房里把碗具洗好,我不记得有否争取先看了《奖门人》再去洗碗,但即使我有争取,极大机会是失败的,毕竟「军令」如山。于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搓洗着碗碟,身后不断传来电视机以及客厅的谈笑声。我多么想一起看一起笑啊!可此刻的我却独自一人身处在厨房中「善后」,处理用膳后的杯盘狼藉,此起彼落的只有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声。

原来那是孤独的声音。

洗碗之所以令我抗拒,就在于洗碗何其孤独。那是被一个欢声笑语的世界排除在外的孤单,只有自己单打独斗,无人理会在厨房默默善后的人。可是这样孤独的时光,母亲又承受了多久?

原来爱有时是以孤独作为代价。

但爱,其实可以不用孤独作为代价。

我万万没想到,成长会令人喜欢上孤独,至少是喜欢上孤独的洗碗时光,甚至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点久一点,好让在这庸庸碌碌、营营役役的生活中短暂抽离,只投入于自己的世界中天马行空。

这样的转变始于毕业后投身社会,开始第一份工作之后。职场新人假如想节省一点,很多都选择自备午餐。在一小时的午餐时间结束前,洗碗便是从午休时间重投现实的仪式,宣告美好的时光即将完结,准备重拾心情面对现实。你的工作环境有多地狱,洗碗这个仪式便有多重要,让你尽可能地贪恋多一分钟。慢慢地洗碗成为继就寝前,我思考人生的另一重要时间。有时在晚餐过后洗碗,来一场吾日一省吾身,回忆这天的点点滴滴,或是反刍过去某一件耿耿于怀的未竟之事,又或细啄那一段似是而非的关系……无人打扰、无人理会,一切就在你脑海中翻腾,外表看来却平静非常。人大了愈来愈多「过去」,愈来愈少「将来」,可沉思的东西也就多了,洗碗的时光便显得弥足珍贵。

有人说,喜欢上吃苦瓜的那一刻,便是你长大的那一刻。我说,喜欢上洗碗的那一刻,才是长大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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