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今年的清明节没有下雨,半山腰处那棵桐花树开了,雪白的花朵被氤氲的雾气缭绕著,如真似幻。
我从二十五岁嫁到隔壁村后,就随丈夫移民至香港,也就这样的大时大节才会回来几天。
午后,带著繁琐的祭品,沿著迤逦的山路前行,与其说是山路,实际上不过是山,走得多了便勉强成了路。许是太久没回来,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头几次三番地差点儿让我长眠于此。
到底祖墓时,同宗族的子孙后代都已经到了,各自忙活著。坟头边上有个看似瘦弱妇女,正拿著锄头清理树枝,她背上还背著个小箩筐,里面有个几个月大的孩子,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透过箩筐的缝隙看我呢!我正纳闷:那些个大男人都上哪去了,怎让女子干如此重活?我放下手中的物品,上前准备帮忙,不料她正巧抬起头来:「阿婷,是你吗?」
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字脸上已沁满汗水,顺著鱼尾纹在脸颊两侧向下流淌著,微微塌陷的眼眶里那双饱受岁月洗礼的双眼,似乎比上次见多了一丝疲惫。
「是我!阿玉,好久不见!」我激动地抱住了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这次待多久?」
「我昨天刚下的飞机。工作忙,走不开身,后天就要回去了。你呢?最近怎样?」
「唉,老样子呗,继续在制衣厂做事……」
「哇—」这时,她背后的箩筐里传来了嘹亮的哭声。她急忙将箩筐放下,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安抚著。
「宝宝,乖啊……」孩子渐渐安静下来,轻薄如纱的眼皮也慢慢合拢,那樱桃小嘴却还在翕动著,不知在做著什么样的美梦。
「这是你的孩子?」
「是啊,第三个了,唉,还是女儿……」
「女儿怎么了?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你的思想怎么还这么封建?」
「唉,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婆婆非要我生个男孩出来。当时最小的这个出生时,她原本还打算给点钱给隔壁床生了男孩的外地人,想跟他们换……」
「什么!都是自己的血脉,男女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宁愿换一个没有血缘的男孩,也不想要至亲的孙女!」
「农村嘛,左邻右舍的口舌多,谁让我自己不争气呢……但我就算再没用,自己的骨肉还是得护住呀!」阿玉看著怀里已经熟睡的幼儿,露出了坚定的微笑。
同宗的子孙多,干起事来也快。约莫一小时,大伙就已经扫墓完了。新时代,一切从简,大家都各回各家了,早已没了早些年一起踏青、聚餐的环节。
回家后,我和远在香港的老公视频,不禁又想起阿玉。她其实是我老公的大哥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姪女。大哥走得早,大嫂一人把持著一家五口,原本想著放贷补贴下家用,却被人骗走了全部家当,在那之后她就变得神神叨叨。我和阿玉年纪相仿,家离得近,所以自幼就认识,她也算是我在这为数不多的朋友。
当年,她和同班同学阿国好上了,也顾不上对方和自己的家境都贫寒,很快就结婚了,然后就开始不停生孩子。不曾想这一生竟生了三个女儿……
荏苒之间,我已经回港一个月了。我和阿玉各自为生活奔波,平常也几乎不联系。但那日,她竟发微信向我借钱。她大女儿的心脏感染了病毒,得去大城市做手术。阿国本就有先天性心脏病,累不得。纵使阿玉平常日夜加班工作,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大家子的温饱。碰上这档子事也是运气真背,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力所能及地汇点钱帮他们渡过难关。
次月,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前者是得知阿玉的女儿痊愈了,我也是真心替他们感到开心。但一周后,母亲传来噩耗—阿玉的老公阿转走了。许是为了尽快还上为女儿治病而借的钱,太拼命工作,心脏病发了。
寒冬岁末,虽说不是在国外,但诸如春节这样的传统节日,还是得家乡的气氛更浓郁。于是,我们一家回来了。若拜年也有先后次序,那阿玉家定是排在首位。
近几年来,社会急速发展,这村里头年轻一代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些老骨头还念著乡土情怀不愿离开,阿玉家也算是为数不多的老居民之一了。
因应政府的城市化建设,周遭的房子大多翻新过了,唯有那栋在现代化楼房里显得鹤立鸡群的石板房还在—那便是阿玉家。
说来阿玉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她的公婆家虽说离这也就十来分钟山路,但她为了照料老母亲成日两头跑定也是累得够呛。
那日,我去她家拜年,只瞧见她母亲在择菜,还有两个孩子趴在地上玩耍,一个也就数月大,另一个稍微大点,但也不过一两岁。
「阿嫂,这俩孩子谁的呀?阿玉呢?」
「这是阿玉的儿子和女儿,阿玉去赚钱了。有了儿子,阿玉就不用再被人说闲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阿玉还没回来,我就先回家了。后来,听母亲说才知道阿国走了后,阿玉才发现自己怀孕,但还是坚持把孩子生下。不料,之前拼了命想要生的男孩,这次竟如愿了。
这大抵是阿国给阿玉留下最后的礼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