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2021年HKDSE中國語文試卷二寫作第二題)
大爭之世明爭暗鬥、爾虞我詐,諸位對「隱藏」二字相信不覺陌生,情感思緒藏於心內,讓人無跡可尋,或因自尊,或因失望,或因恐懼,於人際上喜怒不形於色;於事業上揮袖名成利就;於處事上潛藏尖銳棱角。竊以為,個人處事上宜隱藏鋒芒,面對大是大非卻不應默不作聲。因而,判斷事物的性質,就是決定隱藏的標準。
人類弗可離群索居,但人際關係複雜無比,隱藏似乎能保護自己。中國書法中素有「藏鋒」之說,筆鋒收於筆跡之中,而非外露於筆劃之外,此謂「藏鋒以蘊其氣,露鋒以縱其神」,不得不奉為圭臬。處世之難更勝書法之美,收斂鋒芒者往往能安穩度日,靜待時機,逐步展露才華,甚或飛上枝頭;急於展露自己大多惹人猜疑,成為眾矢之的。楊修、賈詡同為曹操幕後謀臣,楊修落得身首異處,賈詡卻享譽「趙晉八君子」之美名、得以安養天年,何哉?關鍵在於領悟隱藏自身才華的要訣。楊修天縱其才,卻屢次鋒芒畢露,公然揣測曹操「門」、「活」之意、私下分配「一人一口酥」、斗膽以「雞肋」口號下令撤軍,唯恐天下人不知,未有巧妙隱藏自己才華,豈能在生性多疑的曹操虎口下活命?反之,賈詡深諳藏拙之道,面對曹操諮詢太子人選時,先揣摩主公心理,得悉曹操欲立長子曹丕為太子,以「君不見袁紹、劉表耶?」巧妙化解廢立之問,間接指出袁紹、劉表皆因廢長子而亡,既迎合曹操之意,又顯得自身不多加指手劃腳,贏取曹操信任,大智若愚於此,實在難得。楊修利劍亮鋒,事事顯露人前,賈詡才華洋溢,深曉藏鋒之理,故楊修引頸早亡,而賈詡安穩度日,甚至步步高昇。正如孔子談及宥坐之器一樣,「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若人自「滿」於人前,豈有不覆沒之理?故此,恃才自傲者必自害,藏鋒隱忍者必安穩。
古人藏鋒之說或是遙遠,揆諸當下,待人接物亦離不開「隱藏」二字,接受無奈,是學會妥協的課題。校園中不乏熱衷向老師告狀、七嘴八舌討論隱私「熱話」之人,相信諸位不堪其憂,卻是無可奈何!殘酷的現實在於,活在同一屋簷下,上課、用膳、活動均離不開校園,朝夕相對,風雨不改。正因如此,息事寧人或是更佳的選擇,以請安問好取代心中怨氣,隱藏真實的情感,似乎更貼合和諧的氣氛,以小讓步換取美好舒坦的中學生涯,相對錙銖必較而言,孰智孰利?答案不言而喻。學校是社會的縮影,職場上小圈子、憂讒畏譏、遭排擠人後之煩惱隨處可見,輕則故意刁難,重則在上司面前進獻讒言,即使來勢洶洶勢成龍虎,吾輩仍要四兩撥千斤,強隱心中不忿,堅持笑面迎人,八面玲瓏。爽朗笑聲之下,是竭力隱藏的萬般思緒,亦是築起阻擋流言蜚語的高牆。隱藏自己開心嗎?絕不!但不管願意與否,現實就是,隱藏是諸君無從拒絕的世間百態。
或曰:「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隱藏」二字似乎理應被奉為人生至理。然而,人際關係、學校、職場始終是大千世界的冰山一角,無法以偏概全指出隱藏絕對值得可取。若及至宏觀之社會,甚或是世界時,隱藏又是否應該付諸實行呢?且剖析一二。
面對大是大非,隱藏絕不可取,自絕責任於天下最為可恥。越南戰爭期間,《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接到美軍局勢不利多的檔,但未有受政府壓力而隱藏真相,反而公佈實施,民眾知曉戰爭慘況,間接推動動反戰運動。若果兩家傳媒隱藏文件,非但沒有盡傳媒之責,遑論激起反戰情緒,避免年輕人因戰火而投身戰場身亡。清末民初之際,不賢者而居高位,乃乃播其惡於眾。百姓面對動盪,均隱藏自身,逃避國民責任,梁啟超曾於《清議報》載有《呵旁觀者文》抨擊隱藏者之自私,舉隅如下:為我派明知國之將亡,仍自以為無害於自己而潛藏,只在意經商匯率的雞毛蒜皮;笑罵派隱藏於救國有識之士之背後,以冷言熱語譏諷,遍罵守舊、維新、小人、君子,對老輩則罵暮氣已深,對青年則罵躁進喜事;待時派隱藏在闌珊之處,不斷以等待時機為藉口,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大時代,甘心成為風雨飄搖的落葉。以上數例,面對國家危難之秋,大多國民選擇隱藏,恣意生活在物慾橫流、思想落後的大染缸裹,難怪梁啟超如此抨擊國人的自私。隱藏自身如同放棄責任,國民作壁上觀,則國家必亡;世界人民作壁上觀,則世界必毀。魯迅面對千古遺留的封建陋習、國人的劣根性和冷面無情,並沒有選擇隱藏自身抱負,皆因深知弊端不除,中國終難茁壯成長,他在《吶喊》中描繪的鐵屋子,面對將近窒息的境地,各位將無處隱匿,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盡己所能打破鐵屋才有希望,否則溫水煮蛙只落得悶死的下場。號召身旁眾人齊心協力,方可拼得一線生機。同一天空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失去立足之本,談何隱藏?是以,只有敢於以合理途徑爭取權益,才能創造空間在個人事務上繼續巧妙運用隱藏的心思,從中獲益。
由是觀之,隱藏本無優劣,「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關鍵在於觀察點之相異,如何在正確的處境上決定隱藏與否。在小事上,諸位固然能夠善用「隱藏」之道,作為自我保護的堅強後盾,如庖丁解牛中的良庖般,宰牛後「善刀而藏之」,以免受損;但若涉及社會民生、天下大事,甚或存亡之秋,「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的避世隱匿思想,便顯得自私愚昧,與溫水煮蛙無異,只是為罪惡的土壤埋下養分,應當擁有「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的勇氣,撕開隱藏的面具,在亂世貢獻自身的力量。思想顯淺易懂,但又有多少人能深研細究箇中情理?時局多變,站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善於「隱藏」能謀定而後動,但須執子時,必須果斷舉棋,才不辜負上天賦予自身的價值。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願君善用「隱藏」之道,於塵世狹隙間尋得一絲生機。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