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 block 朋友!——网络与社交现象
Geneviève 是中学教师,与几个高中生关系不错,近来耳闻目睹他们社交上的特别现象。几名少年的关系,以及他们处理人际关系的手法,具一定代表性,呈现今日网络发达下,人类社群的特点。
某日是学校陆运会,上述几名学生邀约 Geneviève 陆运会后吃烤肉,有男有女,为数七名。櫈未坐暖,学生好像成人酒后吐真言,兴奋起来,大谈同一圈子、关系尚算紧密的余下一名男生,名叫智强,在他们的圈子中是如何「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呈双面人状。相隔一周,Geneviève 举行小组活动,参加者就是上回聚会的学生,今回智强也在场。他们闲聊起来,一名男生 Marcus 跟智强说︰「我上星期发现你在 WhatsApp 和 IG block(封锁)了我,可否 unblock(解封)呢?」智强不愠不火回答,原来早前 Marcus 在 Instagram 发出帖文,透露了他的私隐,他很愤怒,就以封锁来发泄,至今算是下了心中气,按理是会解封的。但他同时提出条件,就是 Marcus 能劝服群组内的女同学 Janette 在 Instagram 对他(智强)解除封锁,他亦会即时对 Marcus 解封。
要多看以上环节一两遍也不为怪,Geneviève 听后也思索了一会,向学生问一两个问题澄清事态,终究理解各方的行为,仍不敢自认理解他们背后的想法。几名年轻男女的相处方式,可谓反映现在很多人的社交形态,其中两项鲜明的特点就是︰线上线下举动不一致,以及行为的意义剥落。
原来朋友冒犯自己,处理的办法是在线上封锁他,但面见时言谈如故,并不提及受伤害的事。不知所谓「双面人」,这种在线与离线的差异是否重要特征。有人说人人在社会上都会戴上面具,否则永远以真面目示人,许多龌龊事都展露人前,既不符社会规范,个人也生存不了。然而维持一定礼节,不代表刻意虚伪;讲真话,不代表不加修饰,再难听的说话也讲尽。又有人说在线上抒发感受无伤大雅,在社交媒体上一个小小动作可换来日常平静,也不应鞭挞。如果网上抒情有如唱一首歌,也无不可,但举目可见,会在网上跟朋友 block 来封去的,考究哪则帖文谁看见的,某张照片显示各人关系如何的,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漫游网络,八卦争论、顾盼自恋。如此本来只充当窄小出气口的网络,变成兼职营运的勾当,投放的资源如此多,能说不受它影响生活和心志吗?本来网络世界只不过是现实世界的延伸,线上线下不会泾渭分明,出生以来就可上网的一代更不易怀有网上是另一个世界的感受,但他们——以至其他年代的人——的行为线上下却像精神分裂,如是平日他们以何等精神状态过活?
所谓封锁,就是与人区隔,从此对方看不见我的资料,发出的讯息不获我接收。原来这只是一部手机之内的世界,放下数码交织的媒介,真人见面时,「封锁」、「不理睬」、「隔绝沟通」骤然消失。如此这一「block」,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意义。Block 了也可 unblock,即是 do 了可以 undo。Undo 中文译作「复原」,意即回复原状,描述的焦点在事物的状态。英文 undo 的字面意义是「撤消已做的事」,焦点在行为发出与收回。在网上封完又解、跳出跳入就是运用 undo 的功能。朋友相处,话不投机,最多疏远,或维持泛泛之交。号称好友,有所龃龉,竟然动用有如绝交的封锁一招。但原来只要化解冤仇,又可以解封了,所谓封锁,终究没有三尺重门,只有纸薄的轻纱,放下就遮掩,扬手则拨开。谓 block 没有真 block,封完又可以解封,自己明知如此行为没有意义,也向友侪昭示同样讯息。习惯这种行事方式,会否误以为大部分事情都可以 undo?若认定很多事可以抹去重来,起初的行动又有否意义?如斯下去,就是日复日体验意义剥落,亦即自行做无数件没有实质意义的事,就以为世间万事本无意义,落入虚无之中。
本文絮絮不休谈论对网络和社交的忧虑,其实与网络本身没有必然关系,只是这方便的平台令人类既有的自我、既渴望合群又务求出众的心态变得极端。一如老生常谈,工具本来是中性,视乎人如何运用。又再老生常谈,人毕竟是群居的,始终有与人建立关系的需要,是否用手机、是否透过社交媒体或通讯程式,只是手法,关键还是切实与人相处。对于人类建立社群的未来,既须儆醒,又可怀有希望,否则任何事都不抱寄望,不愿动丝毫努力,又会堕入另一种虚无主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