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似乎很久沒有更新學佛進度了,因為最近一直在生氣。

    弗洛伊德曾說過,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會以更醜陋的方式爆發出來。

      在見道后剛滿第九個年頭,阿賴耶的種子翻騰出來的全是幼年時的記憶。
     大約在三四歲的時候,父親把我從外婆家接回的路上,鄉下的交通全靠雙腿,父親背著我走一會,就放下讓我自己走一會,兩邊地里的密密麻麻的麻杆有一人那麼高,中間的小路彎彎曲曲的,拉開幾米的距離,就互相見不到對方了。
    到我自己走路時,開始父親都讓我走在前面的,后來遇上村里一位馮姓熟人,他和父親年紀相仿,不知是父親故意的,還是忘了我的存在,他們兩個在前面大步走,邊走邊開心的聊一個少兒不宜的桃色事件,我在後面拼命跑,還是被落下很遠的距離。
  當時的我,只有拼命的全力跑,才能保證他們在我的視線里,那時已經不知道腿累,只記得害怕,總感覺身后麻林中有個東西隨時會撲上來的那種恐懼,現在還是記憶猶新。

那年頭,孩子都很賤,母親本來生了六個孩子,就有三個沒活下來。如果父親僅僅只是對孩子這般粗心也就不提了,可他對母親的態度也是一樣。
  父親好賭。母親即將臨盆,挺着肚子與父親每晚編草蓆到深夜,因為那台草蓆機父親一人沒法操作,必須兩人才行。母親坐在那裡幾個小時雙腿沒動一下,等到上床休息時,天天雙腳都腫大一二個鞋碼,終於加工完一批草蓆,一早父親就送去交貨,不料等到第二天上午才回。
    原來加工費共結了十三元六角,父親拿到錢后直接去了賭場,第二天早上回家時,已輸的一分不剩。母親說,那些年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10多元錢原本是用來做月子和孩子用品的,結果生完孩子什么吃的也沒有,身體虛弱的很,孩子每吸一口奶,她都能感受到的心臟被抽空一次。
父親喜歡抽煙、喝酒、賭博,還私下借高利貸等,被人追上門要債時,母親才知道欠了外帳,只能變賣家的糧食和牲口還債,雖然那些家禽和牲口都是母親獨自餵養的。父親最討厭別人提及他做過的這些事,母親為此抱怨了幾十年,父親就家暴她幾十年,多少次抓住母親的頭髮按在地上,還用手電筒照著頭上砸。

  終於,我滿了16歲,離開了這個父母三天一大架,一天三小吵的家庭了,寄居在城裡的舅舅家。

外婆一家也很窮,舅舅們都是靠體力工作的基層民工,但還是時常接濟我們,我記得好幾次的學費,和十多歲中屈指可數的幾套新衣服,都是外婆撿廢品換來的。
  外婆和舅舅們到處打聽,總算幫我找到了工作,當時的早歺只要三毛錢就能吃飽,而我的工資已經有170多元一個月了。

  因為太窮,上學沒衣服穿,才滿十歲就開始穿母親的衣服,自己用針縫窄褲筒和長度,假裝是自己的,才到學校門口,就被小賣部的老太太發現,笑著問,怎麼穿了大人衣服?接著又被班同學圍觀拍手鬨笑。
    后來慢慢長高,母親的衣服不用再改就能直接穿了,那時的衣服質量很好,母親陪嫁的一件的確涼襯衣,成了我外出的護身符,一年四季都穿它,夏天單穿,冬天套在棉衣外面,晚上洗好早上繼續穿⋯
  還沒等我工資發下來,父親就來向舅舅借了一千塊錢,說要買拖拉機。

   本來就寄人籬下,父親又來借走了錢,外婆的家人們的負面情緒自然就湧向我,那一陣子挨了不知多少數落,特別是一向覺得我是累贅的舅媽,講了我不知多少壞話。
   發工資那天,只留下了20幾元,其餘的全部上交給了舅舅。
   那20多元錢中,是包含着早午兩歺飯的,還有必要的生活用品的費用。常常到了月底,就買一筒一塊錢的生麵條,用那時很流行的鋁制飯盒,在廠里的煤爐上燒開水,白煮麵條,沒鹽沒油也能吃飽。至于衣服,當然是沒錢買的,還是一年四季穿母親的那一件。
  慢慢的,相差十歲左右的弟弟妹妹出來打工了,家裡的二層小樓蓋上了,在前後好幾個村子的老年人中,父親是唯一一位有過出國旅遊經驗的人。
    還有,舅舅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去北京及云南旅遊,也是我請客的。
   而從來沒變過的,就是我從小就養成的習慣,總是只會留下僅夠維持自己生活的費用,其餘會全部給出去,給父母、給親友、給慈善機構、給路邊的乞丐⋯不給出去心就不安。

  前些年母親去世,一年之內父親就娶回繼母。農村沒什麼收入,父親早早就不種田了,他說種田更虧本,從此,除養他一人之外,我又多了一份負擔,照顧繼母及繼母帶過來的小孫子。

  最近幾年,父親和我提的最多的一件事,還發動家族裡長輩向我施壓,就是要求我為弟弟娶上媳婦。

弟弟遺傳了父親不少習慣,自己養活自己都勉強,果真結婚生下孩子,那個可憐的小孩,就是在重復我的童年和人生,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

    我不願再搭理父親,因為和他關系一旦靠近,他便提此要求,我大聲反駁,並數落他的為父為夫時的各種不稱職,他聽后便暴跳如雷,說那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是我心狠歹毒編造出來的,還說我是只白眼狼。
⋯⋯⋯

我生氣、憤怒了二個多月,直到見到《信心銘》的這一句,「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是三祖僧璨師說的。

過去這兩個月,每一天幾乎都活在憎恨里,回憶出過去幾十年中,沒責任感的父親,所做的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簡直罄竹難書。
   也是這兩個月,我才醒悟過來,父親教導我“養兒防老”,于是不知不覺中,我變成了父親生命的燃料,他可以無休止的向我要求精神及物質上的供及,而我的存在就是為了隨時能填補他那並不圓滿的人生。這不,當他覺得要兒娶媳婦了,便像往常一樣習慣性的要求我支持,不料這一次卻落空了。
    讓人后怕的是,這事我一直都沒發現。幾十年來,對于父親的要求,總是主動極積的滿足他,哪怕是傾盡所有。居然從來沒有覺得有什么問題。偶爾出現委屈的、憤怒的情緒,趕緊壓下去,根本不給自己去追究合理與否的機會。

    現在,終于敢面對了,才真正深入的剖析開來看破它,可能是這么一回事。

其一,或許是過去世修行的習氣所至,但凡受人一點恩惠的,都十倍以上奉還,以至于現在跟誰也不敢太近,寧願吃虧也不占任何小便宜,就是擔心還債的時候又遇上像與父親這樣的因緣。
其二,如果這一生我選擇的是一個温暖福足的家庭出生,其實並不利于修道。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里,至少保證了過去這懵懂的幾十年沒造更深的業,因為條件有限,只能過苦日子,有言道,享福是消福,吃苦是了苦。

其三,沒有這么深刻的憎恨,我看不懂“唯嫌揀擇”這句話。因為苦難比快樂更深刻,苦難所集成的憎恨和大道的常樂有了鮮明對比,因此才能“揀擇”。否則,快樂與常樂,都是讓人不易察覺的,連覺察都不明顯,又如何在兩個不明顯中“揀擇”?

其四,只有拿起了,才能放下。否則“放下”什么?  假以時日,這份深刻的憎恨消散之時,便是功夫更上一層樓之際。 親身經歷此番“生起”與“放下”憎恨心的全過程,對比那些無病呻吟或口頭禪上的放下,結果將是天壤之別的。

其五,源頭之“我“常樂我淨,當下之我煩惱憤恨,每陷在此憎心情緒中時,當下便能覺悟出自己正在“背覺合塵”,經過這兩個月的努力,多次嘗試回歸。但願早日能做到僧璨師所言的“但莫憎愛,洞然明白。”吧。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