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他们仍在说谎
今年三十岁,位列世界第一的运动员刚夺得奥运金牌,得奖后宣称要思考前路,暂时未有下一步计划。三日后宣布退役,声言专注于慈善基金会的工作。再过两日,某大与政府有密切联系的股份有限公司公布该名退役运动员将担任该公司的职位,几日后履新。上述事例,姑隐其名,容让读者以抽离的角度看看,多少人相信该名前运动员的言论真确?绝无转跑道的准备?
古今中外,普遍社会都推崇诚实,鞭挞欺骗。主张诚实的理据有很多,大都从功利角度而言,例如诚实促进互信、有助建立最真实的自我、增强社会的连结等。有一点属于从本质上支持,就是诚实与人的本质相契合,欺骗则抵触。人与生俱来有求真的向往,婴儿玩 peek-a-boo 时再看见父母的面容而笑、寻常百姓窥探明星私隐、学者钻研学科里最精细的课题、记者寻根究柢挖掘真相,都是求真的表现。若问上列人等求真来达成甚么,固然可以指向实利,但诚实地回答时,或许就是不求甚么,知悉真相、展现事实,对于人类智性本来就具备价值。求真是求衣食、求异性、求安逸以外,人类另一范畴的本能,有时该等取向还超越满足维生所需的本能,因此人类求真的一面,不应被忽视或低估。
建基于此,不诚实可谓罪大恶极,撇开实利的部分(即是摧毁互信、离间群体、造成损失等),欺骗从本质上与求真相违背。例如甲君昨天与乙君声言 A 为真确,乙君信以为真,认为获取新知识,求真的取向得以安顿。岂料今天得知 A 是虚假,而且甲君说谎,存心欺骗。乙君的内心会层层推进︰「我心怀善意相信甲君,怎知他欺骗我,这样是忽视我渴望知道真相的心,即是贬低我的价值。」一般而言,绝大部分人不会作上述推论,这只是意图以文字呈现人由受骗至感受伤害的心灵进路。欺骗对人的心灵损害,可谓单凭这一点已够严重,因此即使并未有人际关系、金钱等方面的实际损失,人极其厌恶不诚实。
厌恶感会随时间消减,即是乙君今日发现被甲君所骗,或许怒不可遏;十年过后,述说经历时,已可轻描淡写,最多不与骗子来往。然而人对欺骗行为乃至不诚实特质的戒惧不会减退,因为不诚实最令人担忧之处是不知说谎者哪句真、哪句假。若说谎者全然作假,只须看待他所有言论为非事实则可,但我们无法断定某人任何时候都说谎,因此实际交往时,面对不能信任的人时,人会怀疑对方的说话是真是假。将信将疑对人产生的威胁更大,美国前国务卿庞比奥(Mike Pompeo)在二零二零年提出一个看待国家与个人都颇有见地的做法︰「先不信任,后再查证」(distrust and verify)。国家具备资源查考他国是否值得相信,个人则未必,但先不信任,竟成为面对不诚实者时明哲保身的重要手段。
有人认为说谎并非十恶不赦,在战乱、面对精神病患者时,所谓「顾全大局」的情况下,说谎往往出于善意,坦言反而有害。除了极端拥护诚实,把诚实奉为铁定天条的人以外,没有多少人反对。但上述是特殊情况,自有权衡轻重的办法,不能基于该等情况下说谎有益,继而推论其他情况说谎都是应当的。「因为有些情况说谎较好,表示说谎从本质而言没有问题,也代表很多情况下也可以说谎。」正是容许自己说谎的人经常持有的滑坡谬论。
在现实生活中,无论如何都说真话与无论如何都说谎之间,还是有很大变通的余地。无法讲最直接的真话时,仍可以委婉地说;连透露事实也有罪时,还可以缄默不语。毋须因为坦言有碍,就大义凛然地侃侃撒谎。友好宴客,一心款待,花时间心神找来预计合宜的餐厅,精选菜式,却不合获邀者的口味,宾客毋须直言难吃,大可说︰「材料新鲜,制作用心,只是我暂时未吃得惯。」或者完全不提菜肴,只消说︰「感谢邀请我来新地方,安排一段相聚时间。」有人会立时指责这是「语言伪术」。自从香港某特首上任,自鸣精于应对诘问,实乃文过饰非,逃避问题,招致公众反感,连累其他人修饰言辞亦遭非议为不怀好意,实属可悲。
二零一二年香港行政长官选举论坛(那时还有这种玩意),参选人唐英年指责梁振英「你呃人!」(你骗人)「你讲大话!」(你说谎)成为全城关注的语句。犬儒说政治人物说谎绝不希奇,毋须大惊小怪。该留意的是文明开化的地域明白政治人物会说谎,但同时认为诚信极重要,因此政客被揭发说谎,要迅即下台;他们面对极尴尬的问题,也只好蒙混过去,而不能说谎。唐英年揭穿对手说谎,预计此举会重挫对手选情,是封喉一剑,可见他当时相信香港社会,甚至准许他选举的人,还是具备这程度的文明。今日再问问唐唐,面对一群面目模糊的喽啰,他会否 distrust and verify 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