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斗争可以休矣
多年前,我参加一个公务午宴,席间有几名职级相同的同事,以及初见面的合作伙伴,彼此年纪相约,大概二十几不足三十岁。公事谈完,午餐将近尾声,各人闲谈起来,有人不知从何掀起新一代年轻人工作态度的问题。
再度申明,当时的同事和合作伙伴初次见面,谈起所谓的下一代竟一见如故,不久前一本正经的模样全然消退。他们讨论的焦点在于二十出头、初出茅芦的年轻人看待工作的眼光、处事方式,乃至对答如何「古怪」,其实是不切合他们期望。我没有这般见识,只似愚人旁听左一言右一语对「下一代」的坏话,边听边想︰其实数落的对象只比我们年轻几年。
出生较早的人批评晚辈,每个年代的人都乐此不疲。方今网络发言只在弹指之间,三十几岁批评四十几岁,二十几岁、十几岁也有渠道批评较年长者,言论总算平衡些许。这种以出生年期为界线,划定族群,彼此指责的行为,形成「年代斗争」。
考究年代斗争的形成,可谓人的本性使然,它的吸引力在于既围炉又排他。试设想原始初民的生活形态,人极需在群体中获取安全感,否则难以取得食物、居所、配偶等,维生和延续后代都不获保障。渴求保障没有因文明发展而停止,加上在现代社会中,拥有他人认可也在工作、社会福利等方面取得优势,在祖先遗传的基因和现实环境塑造下,力求族群认同几近人类本能。
然而单纯融入群体,只会成为平庸之一员,有限的资源分给众多族人,或许会僧多粥少,于是就要首先分发予鹤立鸡群者。加上族群不可能无限接纳人员加入,避免分薄资源,于是族群发展至一定程度,就要落闸,排拒他人,界定本不属于族群的人为「非我族类」。与围炉并举的人性,竟是排他。在现代社会,对资源匮乏的忧虑没有减退多少,乘著现代的媒介,例如社交媒体、消费主义的鼓动,人被告知最好建立既有别于平庸大众,又为人接受的个性,排他又成为一种建立自身的手段。
上述只是概述围炉和排他促使年代斗争一直存在,但我坚称这等想法站不住脚,只能对于人不论社会简单抑或复杂,依旧忧虑存活,而表示谅解。年代斗争更不会提升存活的机率,或改善丁点生活品质,实在不必。
以年代把人划分,只能片面显示某群体的人之特性,却容易偏差,本文甚至大胆断言,以年代把人归类,实乃无聊。分类的目标是令我们了解类别之间的差异,继而快捷准确地辨认不同类别的事物,例如脊椎动物有五类,各类互相排斥,我们依据种类的特点,就能辨认某动物属哪类,再指出牠其余的特性。以年代划分人,只代表某人在哪年出生,年代的界线也没有关键的影响,试想 1999 年和 2001 年出生的人差别在哪里。胡乱依据类别判断也容易犯「分割的谬误」(division fallacy),即假定个体具有集体的同一属性。老人和少年具备的性格特征、对事物的看法相近者不少,同龄人之中生活习惯、知性发展、性格、价值观却可以大异其趣,硬要说某年纪的人、某时期出生的人就具备某习惯、思想、态度,是把稍有可能出现的倾向,夸大成几乎必然的事实,对认识千差万别的个体毫无助益。
标签某年代的人具备某特性,往往都是向负面想,例如中老年人假定三十岁以下的人做事不稳健,二十出头的人假定四十岁以上的人食古不化,轻易地隔绝自己年龄层以外的人。正如上述,同龄人的差异也可很大,年纪渐长,际遇各异,日益发展,昔日友好在思想上、个人修为上也可以越行越远,很多人在中年的孤独感也由此而来。然而年龄相差较远而具备相同志趣的却大有人在,如果在未及认识前就用对年龄的成见断绝深交,无疑放弃很多结交好友的机会。
不能准确认识别人、放弃值得结交的朋友,都是年代斗争显而易见的弊端,但无数人仍喜欢偶尔就拿起别人评头品足一番,并总要拉上年代的罪名,仿佛小孩信手拈来玩具,随意把玩又放下。行为背后的倾向是喜欢埋怨,埋怨的对象首先是别人,遭逢失意,即时的反应是避免承认责任,转而侦测有否自己以外的因素致使坏事发生,最容易找到的是另一个人。要探求别人的错处,时得时不得,但一归因于别人出身和背景,竟也顺理成章(至少在埋怨者的心目中),似乎提供自圆其说的答案,内心终究觅得安顿。年代斗争的起始点,未必在于人不辨它的谬误、欠准确处,而是怪罪别人换来代价低廉的舒泰,我们竟然如原始人在手边抓起方便的工具,一用再用,最终信任它起来。
我有位恩师,他年轻时目睹父亲经常醉酒,呕得遍屋污秽,他立志长大后滴酒不沾,结果他除了不喝酒,还一直过健康生活。我们饱受年代斗争所害,自洁清醒,抑或栽头烂醉,操之在己。我年幼时已觉得因年纪而批评另一代人之不当和无聊,只望没有成为自己讨厌的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