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考〉
打從中學畢業過後，兼職教育的我已經很久沒有於黎明之時起床過，故今早起牀感吃力。
一陣疏洗，我便一如以往地換上白襯杉，不一樣的是當年的白襯衫左口袋上有一校徽，今無，我望着鏡中的小伙竟從呆頭呆腦，衝動，總不聽人言的「學生哥」成為了善於觀察，授學，受學生愛戴的老師，不過今天只是一校友監考員。
我母校會於考試期間邀請已經分道揚鑣的畢業生們回校承擔起監考員工作，薪金方面這種商業機密……我也不提了，反正攢回來的錢夠你飽吃一頓。
一陣梳洗整理過後，我也就半睡半醒地出了門。
一頓舟車勞頓，終到達母校，一進校門我便需要掛上由校方提供的監考員掛牌，後到校務處取香港考生眼中的刑物— 中國語文科試卷，拿着考卷的我知自己責任重大，故腳步不知不覺間加快，猶如風一般的速度便到達了考場（課室），考場內有考生在高談闊論自己考前準備的辛酸史，也有考生與周公相會，亦有考生孜孜不卷地翻書，書都快翻沒般，我看着這情景如同看着當年的我和好戰友們，戰爭回憶頓時湧上心頭，看着看着，臉上不自覺地掛起了微笑。突然，有一位看來胸有成竹的男學生挺着半圓肚子，戴着有學生時代永久時裝之稱的金絲圓鏡並以俏皮的腳步於我桌前問：「老師，我可否提早閱卷？」我伸開五指，下少許陰力拍於卷上半笑帶幾絲嚴肅的口吻答道：「你覺得呢？」，他看着我調皮地笑了笑就離開。正當我放鬆地與我面前兩位考生傾談之際，調皮的他又回來了,問題同上,但這次他加以用手觸碰試卷，故我拿起了桌上的筆在「考試異常報告」上轉着並眼神示意，讓他離開，他也就乖乖地走了。
「現在時間為八時十五分，考生可以開始作答！」自問自己從不因人群前開口而膽怯，上句出於我口如將軍號令，口令如牙璋，揮其！眼下萬馬奔騰，筆聲重重，紙聲削削，我雙手後扣猶如軍師巡戰般，一方面望軍中存老千乎？另一方面觀察他們的策略，皆因考場如戰場，欲勝需懂謀。中文科卷一的第一部分是閱讀理解（兩篇文學作品扣一外文言文篇章）—主要考核學生的理解能力；第二部分為指定篇章（文憑試考核範圍中十多篇文言文篇章，一般只抽一至三篇以考核。），考核方法一貫，如同測試學生記憶力，死版程度亦有如八股文。
首先，先後次序。根據我的觀察，當中只有少部分學生會先完成「八股文」，大部分皆先完成廢時的閱讀理解，我從中思考得二因，一、有勇無謀，二、考生自問對「八股文」掌握未夠，三、乃一才子。我當年策略：先戰八股後閱文。然後，閱讀理解。回想當年的我先完成文言後再做閱讀，閱讀材料上布滿我筆跡，生怕於戰中途迷路，然而在我巡視之時發現全班只有一兩位考生懂於閱讀材料上作記號，其餘考生的則完封不動。
「考試時間尚餘十五分鍾，考生不得離開試場！」，我再次發出號令。儘管如此，也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考生作死地明知故問，換來就是我無情的不能。我繼續巡視，戰爭已過大半，有考生已戰敗，兵敗如山倒，倒於桌上見周公，儘管答題紙上吉了數頁。有考生面有難色地望着我遙頭，我只能微笑以對，亦有考生緩緩地放下兵器，露出勝者姿態，閉目養神，可是以我多年征戰沙場經驗得出一結論：未到最後，未知王寇。
「現在時間為九時四十五分，請停筆！」，是謂本戰中我所給予的最後號令。考生們聞令後紛紛閣兵器，考場上彌漫着一股寂靜，靜因放鬆，直至我點算完畢亦表示着本戰落幕。
我左手交卷於負責老師右手提起作文卷，再一次回到剛才考場，考場內有人歡喜有人愁，一時會有突如其來的向天嚎，一時亦有勝利的歡呼聲。我和他們於小息時聊了聊，再講講我自己以前考試心得，談笑間就熟悉了，畢竟大家心裏知道彼此皆同門師兄弟。
小息終，派卷始，我望着那空着的位置心裏納閉着，一位考生問：「老師，佢係出面陪緊佢條女未翻，等唔等埋佢？」我一邊派卷一邊回答：「有佢！」考生們因此讚我潚灑，我不慌不忙地說：「咁佢愛美人棄江山都冇計嫁。」門被打開，啊！一講曹操，曹操就到，考生們見那位同學終回來便起哄他為美人而棄江山，我笑着並示意大家安靜。
「開始作答！」號令後我看着面前千軍有如狂風掃落葉般不斷寫上一隻又一隻字，不消一會兒成文，作文卷分為實用文和長文，我再一次如軍師般巡視，發現多數考生先完成實用文，實用文乃手版眼見功夫，格式背熟，運用好給予的資料就可以拿到甲等的成績，所以我也沒有止步而觀，只是走馬探花，直至我巡到那「愛美人，棄江山」考生，他是先作長文，我看着那秀麗字體，他有着自己的筆鋒，再觀看他的作品，文句通順、字字珠璣、句句鏗鏘，文以載道亦有情，同時亦存藝術性，我頓時明白原來是文人重情，果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如果他當時再晚一兩分鍾，可就朝敗傾亡了。
「十五分鐘！」有一位考生望着我無奈地笑，我帶着好奇心和輕如毛的腳步走向他，他所選擇的是議論文，是我當年最不擅長的文體，今儘管我望着他那縱橫交錯的邏輯，錯亂的文句，身為專業監考員的我沒有帶有一絲表情，只是緩慢地轉身離開。
「停筆！」我收集及點算完試卷後，望着全班說了句「的士滅斯！」，本寂靜無聲的課室頓時聲浪四起，有人歡喜有人愁景象重現。
今吾乃一監考員，望師弟妹，猶如當年與戰友之寫照。
二 O二四六月廿四
《監考》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