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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月亮

余希玥28岁的时候,忽然决定辞职去香港留学。

很难讲是她一时冲动,还是蓄谋已久。

从广州到香港,她花了6年时间,经过那块写著所有出口的蓝色指示牌,余希玥感觉自己通过窄门到达了另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中桃花源,熙攘的人群里,她单手拖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打开谷歌地图辨别自己的位置,身边快步闪过西装革履的中环精英正使用著粤英夹杂的语言通过蓝牙耳机讲著电话,TVB剧集里的画面忽然生动的呈现在眼前,这一刻她有了实感,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脚步未停下,顺著长长的台阶走上去,经过一处公园,又拐进一处居民区,眼前的高楼密密麻麻,向上看时她感到一阵眩晕,搭乘大楼配置的狭小电梯,终于在日落之前,她平安到达租住的公寓,“可以看到海,还算不错。”她站在窗户前,依稀可见对岸的楼宇建筑,“好近。”她轻声说,好像也只是从对岸的城中村搬到了香港半岛的城中村里,房租还贵了好几倍。“瞎折腾什么?”父母的话此刻在余希玥的耳边响起,心情烦闷,她拉上窗帘,揭开家具上覆盖的防尘罩,看了眼缺少基本生活器具的“家”,被广告里的拎包入住欺骗了,立即在手机备忘录列出一个购物清单,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八月港岛水雾馥郁,不由得让余希玥想起《青蛇》这部电影,她手提著两大袋日用品,只感觉口罩下的脸难受无比,快步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到维港旁的小路上,见前后无人,将东西放下,从包里取出湿巾,擦试著脸,“夏天戴口罩,还真是一种折磨。”她没有立刻戴上口罩,而是呼吸著有些潮湿闷热的空气,“不知道再过两个月,会不会变冷一点。”余希玥是北方人,虽然在深圳上班的几年间早已被迫接受了南方的气候,但是她知道身体还是属于北方的,没办法,22年和6年相比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打扫卫生,她将抹布放入清水中浸湿,香港政府为了节约淡水,所以卫生间里的水都是海水来的,她的脑海里闪过之前看过的一篇报导,鬼使神差的打开洗面盆上方的水龙头,将手指放在下方,沾一滴水,然后尝了一下,“好像不是。”

等到将所有家具上的灰尘擦完,又换上了属于自己的床单被套以后,她满意的看了一眼现在的房间,熟悉的装饰让她不那么担心接下来需要适应的新生活,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暗,余希玥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自热火锅放在支在地板上的小圆桌上,又用刀撬开一盒梅林牌午餐肉,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怀著认真对待食物的真诚,她耐心将其切成薄厚一致的片状然后整齐的码放在其他食材的最下层,盖上盖子,完成这些琐碎的动作之后,放松下来,瘫坐在地板上,就这样安静的等待著,她拉开窗帘,“这里的景色的确比城中村更繁华。”从余希玥所在的15层看去,远处正是中环灯火璀璨的高楼大厦,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属于林莫的,此时他正站在办公室前的落地窗,喝著今天的最后一杯咖啡,助理敲门进入,在办公桌上放下一摞档,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不到七点,余希玥就从床上醒来,昨晚她忘记忘关窗户,窗帘时不时被风吹起,刺眼的阳光比闹钟先一步唤醒她,“看看今天应该做些什么?”打开手机备忘录,还有一大堆档没有去办理,逐一搜索了这些办公场所的位置,她提前规划好路线,先去移民署领自己的身份证,然后去银行,接著去办一张更便宜的电话卡来用。其实拼命工作6年拥有的积蓄,足够余希玥在香港过的稍微舒服一点,扣掉房租学费和基本的开销,她打算将剩下的钱都用来满足自己挑剔的味蕾,体验食物的美味远胜过于其他任何享受,这是余希玥的人生信条,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她就只填了广州和上海的学校,两个公认的美食之城。她擅长做计划,大学在上海,工作在广州,现在终于来到了另一个美食圣地——香港,一切都很顺利的按照她的构想变成了现实。

成为一名像蔡澜一样的美食评论家和开设自己的品牌餐厅让更多人品尝到美食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这个梦想在她六年的工作生涯中曾经短暂忘却,但是今年她28岁了,一个传统定义上接近剩女的年纪,越来越多的相亲安排和职业上的瓶颈让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中年人,是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还是低头重复做无意义工作勉强养活自己的打工族,二选一,可是她发现这两种生活她都不想要,翻开大学时期的日记本,曾经的梦想重新被唤醒,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初来广州的原因,曾经频繁更新的美食推荐博文,最近的一篇日期还停留在三年前,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将她那枯草一样的生活重新点燃。或许是早已习惯通过考试来实现人生的升级,再加上考虑时间成本,报考港大的创意文学一年制专案无疑成了她的首选,重新捡起被放下六年的英语,托福,作品集,推荐信,在忙碌于准备这些资料的日子里,余希玥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感,所幸她如愿在六月申请到了这个专业,她辞去工作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就这样来了香港,来到了香港那间12平的小屋,陈瑜的那本《30岁趁势而为》就放在床边,睡不著的时候,就拿出来读一读,面对30岁这个特殊数字带来的年龄焦虑,余希玥难以避免,但这本书的人生故事给她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感。

明天就是开学,此刻余希玥躺在床上,没有学生时期的激动,只是想到之前投出去的那些已经石沉大海的稿件,熟悉的不安感又再次降临,自己这一次冲动的后果,也许毕业以后要回到过去那种打工生活,也许回到老家,再参加几次父母安排的相亲,对方还是公务员或者医生,总之是符合父母眼中“铁饭碗”工作的所有者,他不高不矮,有些微胖,戴一副眼镜,看上去有些憨厚,没谈过几次恋爱,会带自己去电影院和餐厅,然后很快像那些留在家乡的姐姐们一样在半年内嫁人生子,想到这里,余希玥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一年注定将成为她人生重要的转捩点。

第二天按时报导,余希玥才发现念这个专业的港生和国际生占多数,他们很自然的使用粤语和英语在教室里聊的火热,而她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些年轻的脸庞,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她很自然的用普通话和来自内地的杨伶打招呼,在得知对方居住的地方离自己的房子很近以后,余希玥松了口气,暗暗庆幸,看来以后有朋友可以一起打边炉了,不过杨伶和余希玥不一样,是专职编剧,读这个项目,只是为了给自己充充电,闲聊之中得知余希玥之前的工作与文学创作并不沾边之后,便说愿意帮她内推一些和写作有关的工作,余希玥像过去的每一次开学一样,先找到一个好朋友,她讨厌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杨伶给她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她有预感,自己的留学生活将从这件事开始一直顺利下去。

参观完校园,拍下经典的港大合照,杨伶带著余希玥去到了香港的最近流行起来的热门餐厅“南辕记”,当然热门这两个字是杨伶封的,余希玥从来没有在美食杂志上看到过它的名字,这也许和她只关注上海和广州两个地方的餐厅有关。听来过几次香港的杨伶形容,这里简直是港式点心和法式甜点爱好者的天堂,看著对方谈论著吃过的点心多么美味的神情,余希玥觉得对方有些表演性人格,一定是E型人格,但在坐下拿到功能表的那一刻,余希玥觉得这个朋友交对了。

“你一定要点他们家的鹅肝麦麸,还有这个朗姆梅渍布丁,这个点心很好吃,”杨伶在功能表上一通比划,已经推荐了不下七八道不同的菜品了,忽然杨伶用功能表挡著脸,俯下身,靠近余希玥小声的说:“不过,他家以前很难吃的,你知道这家店现在为什么生意这么好吗?”,余希玥摇摇头,杨伶接著小声说:“因为他家原来的老板退休了,换成了他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儿子,之前专门负责开发新菜品,这些好吃的点心其实都是他研究出来的。”

“这样阿,可是法国不是应该去开西餐厅吗?”余希玥看著前面几页餐单上那明显的中式菜品的照片不解的说。

“中西结合,所以才特别阿,而且他本人还很帅的,香港本地的青年才俊,经常上八卦杂志的,林莫,这个名字你肯定看过。”杨伶说完这些,坐直了身体,开始招呼服务生点单。

余希玥笑了笑,“林莫。”她默念著对方的名字,对即将品尝到的点心充满了好奇心,其实店里环境并不安静,可以说是有点嘈杂,杨伶刚刚的行为可以说是多此一举,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多余的举动,让林莫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余希玥的口中,“好吧那就常常这位林莫大师的中西结合,有多好吃吧。”

尝到食物的那一瞬间,这位林莫大厨的形象已经在余希玥的心中瞬间高大起来了。

“怎么样?”杨伶一脸期待的看著余希玥,好像面前这些菜是出自她一样。

“嗯。”余希玥点点头,“真的很好吃,和我在广州老字型大小吃的那些点心相比,也没有输很多呢。”

“哈哈。”杨伶举起一旁的装著冰块的苏打水,仔细看会发现冰块里是细碎的柠檬丁,“那庆祝我们幸运的成为了口味一致的饭搭子!”余希玥笑著和她碰杯,冰块撞击玻璃的清脆响声,像是开启一段快乐生活的乐章。

“柠檬味的。”她惊讶于餐厅的巧思在此细节之处也让人惊喜。

“是啊,这也是林莫想到的。”

“挺细致。”

生活是瞬息变化的,就像杯子里的碳酸气泡一样,会随著用餐时间消逝变得索然无味,柠檬丁会沉在杯底,这份巧思会随著被剩下的苏打水一起变成厨余垃圾,多余。不过第一口总是最棒的,就像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总是那样妙不可言。

林莫,24岁,毕业于法国高等商业管理大学,主修经营管理,毕业后在法国蓝带厨艺学校进修两年,一年前回到香港,林莫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是接管爷爷和父亲经营多年的连锁餐饮集团,并且要开拓出属于自己的美食版图,他拥有实现梦想的能力,无论是学习经营管理企业,还是埋头在后厨研发新品,他都可以做到顶尖,短短一年,南辕记的营业额上升了3个点,并且增加了两间海外分店设在首尔和澳门,但这不是他的最终目标,他的梦想是创立属于自己的新餐厅品牌,至于南辕记,它是属于父亲的荣光。

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余希玥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冷气让她无法专心的刷自己的手机,她搓搓手臂,低头瞄到邻座的女生正在看著印有林莫照片的那一页的杂志,杨伶那天在餐厅话在脑海里回响,许是出于好奇,晚上她在便利店结帐的时候,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相同的杂志,封面上大大的白色印刷字体写著林莫的名字,在等待杯面变软的五分钟内,她迅速阅读找到相同的那一页,照片里的林莫穿著白色的衬衫,留著清爽的黑色短发,一副冷酷精英样正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维多利亚湾,一点也不像个厨师。

食物是倾注厨师情感的艺术品,能做出那样甜品的人,内心一定是充满热情的,她就这样一边吃著泡面一边读完了采访内容,这篇采访就是她对他最初的了解,或许更早。后来这本杂志变成了余希玥拿来盖泡面的专属物品,它被安置在厨房的搁架上,杂志的页脚变得微微卷翘,被风吹过以后,总是能精准停留在林莫接受采访的那一页。

晚上,独自在房间的余希玥打开了社媒app,给自己重新注册了一个帐号,来香港这段时间,她打算重新开始在网上发表自己的美食评论,但是难在了起名的第一步,好的名字等于成功的开始,此时手机萤幕亮起,是杨伶发来微信消息:怎么样,注册好了吗?

“还在想名字。”

“嗯…….得想个有记忆点的名字,Y?怎么样,既简单又方便记忆,而且还用了你的名字,还,international,哈哈”

“Y?‘余希玥默念著这个名字,好像真的不错,还有一点神秘的感觉。

她快速的注册好帐号,把自己这两周写好的稿子发了出去,很快就有人转发,点进去看到是几万粉丝的达人,她知道这是杨伶的朋友。

林莫在电脑前阅读著余希玥的文字,他一向关注食客留下的用餐评价,看见对方写著:港式点心和法国甜点的结合的确很新颖,南辕记的主厨不仅是做了一个简单的结合和创新,而是开发出了新的运用方式,但是如果继续将两者在香料选择上混合使用,也许可以创造出前人从未制作出的美味而成为如同蛋挞和凤梨包一样的经典中西结合点心。

“Y,看来你明白我想制作的是什么。”林莫默默点了关注,然后在文章下留言:请问你觉得他家有没有什么不好吃的菜品呢?

很快收到回复:“鹅肝麦麸,有一点油腻,我觉得换成脆脆的酥皮底也许会好点。”

林莫看著回复不免有些惊讶,这道菜可是他觉得很有创意的一道,将鹅肝制作成樱桃的样子做点缀,与糯米和麦麸包裹在一起送入口中,口感更加丰富,还会令食客有意外之喜,因为鹅肝不是作为填充的馅料而是作为装饰品,此刻居然被人评价过于油腻。

他起身离开电脑前,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制作中式酥皮的材料,开始按照余希玥的建议,尝试著做出她用文字形容出来的点心,烤箱发出叮的一声,林莫带著隔温手套从烤箱取出新的点心,左右看看,成色尚可,他满意的尝了一口,的确酥皮更适合鹅肝,而且样子也更精致,只是还需要再进行改进一下。

一个星期后,南辕记的功能表封面便出现了樱桃鹅肝挞这一新品的照片。

   发表完回复的余希玥并不知道这一切,她穿梭在图书馆和教室,忙著完成导师布置的作业,当余希玥和杨伶再次来到南辕记,已经是年底的时候,店里已经换成了圣诞装饰,放冰块的苏打水也换成了热可哥和肉桂苹果茶,功能表首页的樱桃鹅肝挞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个是新品的,每桌限点两份。”服务生面无表情的说。

“那正好我们两个人,尝尝。”

余希玥在品尝之前照例拍了照片,然后存入手机的备忘录里,她记得那条留言,面前这道点心,显然是根据她的建议制作出来的,惊喜之余又让她对那条留言背后的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难道是他?”

这份好奇心让她回关了对方,将刚刚拍摄的那张照片发送了过去,林莫看著消息,露出了微笑,他快速的回复对方,“是你想像的样子吗?”

“是的,甚至比我想像的更好吃那么一点。”余希玥也没有吝啬夸赞的言语。

“有兴趣接受邀请,为我研发的新品写一篇文章吗?”

“可以的。”

“那可以给我你的号码吗?”

余希玥犹豫了片刻,将自己的号码发送给了对方,很快收到消息。

“林莫。”

“余希玥。”

两个人交换了姓名,这一天是2015年的12月4日,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余希玥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林莫的研发工作室,刚敲完门,一位年轻的侍应便开了门,给余希玥递上消毒过后的热毛巾,把她领到了餐桌旁,同坐的还有其他的人,看起来也是被邀请来试菜的样子。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南辕记下一季度的新品品鉴会,希望大家多提意见。”一个年轻的主管对众人表示了欢迎,话音刚落,侍应就开始有序的将菜品摆放在众人面前,余希玥扫视了屋里一圈,却没有看到林莫的身影,“难道他没有来吗?”

“林先生都是最后才出来,现在应该在后厨准备压轴菜呢。”旁边位置的人看出了余希玥的疑惑,小声解释道。

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便开始专心于品尝面前这一道道精致的菜品上,毕竟自己受人之托,是要写好推荐稿的。

半小时之后,身边的人逐渐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放下刀叉和筷子,看向桌子的另一边,仿佛在等待著什么,余希玥也跟著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候片刻,林莫穿著简单的白色厨师服,腰间围著一条藏蓝色的围裙,亲自推著“压轴菜”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大家的注视下打开了盖子,“这是珍珠海鲜什锦粥。”然后开始把粥盛放到一旁助手递过来的白色瓷碗中,依次放到众人面前,接过林莫递过来的瓷碗,余希玥触碰到他的手,温热的。不知怎的,红了脸颊,“记得吹一吹,有点烫。”林莫小声的在余希玥耳边提醒完,又走向下一位食客。

“糯米圆子?”余佑稀有些惊喜的看著汤匙里的珍珠。

“怎么会有人往海鲜粥里放这个。”她在心里默默的认为这是黑暗料理,可是入口以后,想法立即改变了。

饭后,林莫站在门口送客,周到的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伴手礼。

“感谢你今天过来参加,有什么建议请一定告诉我。”林莫重复著客套话,然后一旁的助理递上一个绑著黑色的蝴蝶结的里礼品袋,林莫递给了余希玥:“是我做的喔。”

“谢谢。”余希玥接过礼品袋,快步离开,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小腹传来奇特的感觉,似乎是在表达著潜意识里的紧张和不安。

余希玥回到家,便开始著手写评价,临近午夜,终于写好了初稿,一共八道菜她写了五个小时,肚子传来声响,有些饿了,一旁的袋子里传来的味道让她时不时停下修改稿件的工作,这会索性直接打开了装著伴手礼的袋子,一探究竟,原来林莫准备的是一盒蛋挞和裹著白巧克力糖霜的手指饼干。

微波炉里转了几圈,蛋挞的香味便散漫在小小的房间里,余希玥咬下一口,酥脆的挞皮和柔软湿润的微甜内陷完美的组合在一起,在蛋挞的底部铺放有几颗酸杏脯,中和了蛋挞本身的甜,别有一番巧思,余希玥吃到的时候非常惊喜,因为她自己不久之前就在关于香港蛋挞店的文章里提到过非常希望有人可以在蛋挞里加上一点酸酸的东西,因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降低对糖的接受程度,没想到林莫真的按照自己的想像做出了一个,她又取出另一个,咬下一口,这次底部酸杏脯变成了抹茶馅的麻薯,“原来是不一样的。”余希玥看著剩下的六个蛋挞,颇有一种开盲盒的感觉,有点上瘾,“那我每次吃两个,看看里面都放了些什么。”她将剩下的蛋挞放进冰箱,继续回到电脑前将文章修改了一遍,发到了林莫的邮箱里。

一连三天,每天的早餐都是两个蛋挞和一杯豆奶,余希玥记下来每次吃到的蛋挞里面分别出现了葡萄干,西梅,蓝莓还有蔓越莓,余希玥给林莫发去短信,

“我觉得蛋挞里放蓝莓最好吃,然后是抹茶味的,要是蛋挞外面的酥皮可以制作成绿色的就最好了,肯定很完美。”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声传来:“为什么是绿色的?”

“因为我喜欢绿色。”

“嗯,很有创意,我试试。”

接著萤幕再次亮起,“周六下午有空一起吃饭吗?”

“有的。”

“那周六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地址发给我。”

余希玥在答应了林莫的邀请后,开始后悔,她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随著时间越来越接近周六,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一节课结束,杨伶注意到了余希玥的异常,“希玥,你最近怎么了?”

“没有阿,很正常。”余希玥将手放在小腹,企图让它平静下来。“要不要吃手指饼干?”她从书包里取出林莫做好的手指饼干递给杨伶。

“没有,你很反常。” 杨伶盯著她的眼睛,敏锐的观察到余希玥眼底的羞涩和闪躲,“不过这饼干哪家饼屋买的挺好吃的哎。”

“嗯,是别人送的伴手礼。”余希玥犹豫著要不要讲出来,“你还记得那个林莫吗?”

“记得阿。”

“我上次在网上写了评价,他看过以后邀请我这周六一起吃饭。”

杨伶愣了几秒,“那你想好穿什么了吗?”关注点完全出乎余希玥的意料。

余希玥想过杨伶的回答可能会很惊讶,没想到却是在替她考虑要穿什么去吃饭。

“嗯……,还没有。”

“拜托,那可是林莫,说不定还会有记者偷拍他,万一你也拍进去,你得穿好看点。”听上去好像蛮有道理的样子,余希玥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思考穿什么衣服的问题。杨伶借给她一套珍珠的首饰,看著包装它们的蓝丝绒盒子,余希玥觉得这硕大圆润的珍珠看上去就要价不菲,“我给你讲,你戴著它们,去再高级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怠慢你的。”

不过吃饭那天,她没有戴,对于旁人的建议只能是参考而不是决定。

“你做出来了?”余希玥惊喜的看著眼前的绿色蛋挞。

“尝尝。”林莫看著眼前的女孩,一脸期待。

和自己想像的味道一样,林莫果然是一点即通。

“很好吃。”

“那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好啊,我想想。”余希玥认真的思考著名字,“叫蓝果挞,怎么样?”像是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孩子。

“嗯,那就叫这个了。”林莫温柔的回答著对方。

饭后两个人去了维港散步,不同于初到这里的八月,此时夜晚的风吹动著余希玥的卷发,掠过脸庞凉凉的,她的身上披著属于林莫的灰色西装外套,两人相隔距离依然有些远,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直接暧昧的氛围,她又想到了《青蛇》那部电影,助理识趣的跟在两人身后较远的地方,提防著有记者偷拍两人。

“你看过徐克的《青蛇》吗?”

“没有,我不常看电影。”

“嗯,好吧,我超喜欢港片的。”

“所以你来了香港?”

“也不全是。”

“那以后你推荐我影片,我慢慢看。”

“那就从《青蛇》开始看。”

“好。”

这样偶尔的周末聚会,维持了几个月,

他们在林莫的公寓里看了许多部电影,从徐克的《青蛇》,到许鞍华的《倾城之恋》,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余佑希忘记从哪里看到的,情侣在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暗示了两个人的结局,她一直在思考究竟是《青蛇》还是《甜蜜蜜》,如果是青蛇那她是小青还是白素贞,林莫是法海还是许仙呢。

他们的默契体现在在厨房,由余希玥提出构想,林莫负责研发,这样配合设计出了一整套全新的功能表,从餐前的开胃菜到主食搭配,佐餐的例汤和饭后的点心,倾注了两个人的巧思。

林莫即将开设的新餐厅品牌就叫做莫月,她起的。

“开业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剪彩。”

“好。”

农历新年过去,春天到了,余希玥网路上的博客有了人气,时常接到餐厅邀请和杂志约稿,她的生活忙碌且充实,林莫还是那个耀眼的存在,只是周末的聚会已经很久不曾进行,莫月的选址和设计等一系列杂事牵绊住了林莫,也许是因为这样,直到她从杂志上得知了林莫即将订婚的消息,她才反应过来,过去的几个月其实什么都不算,那只是一场风花雪月,一段订婚前的娱乐消遣罢了,她打开聊天介面,简讯还停留在他去巴黎出差前的那条等我回来,许久,还是没有舍得删除,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证明,她抬起手腕,蓝灰色的珍珠手链中间配著一颗黄钻,林莫说这颗钻石就代表著林希玥。

缺少正式的开始,自然也不会有正式的结束。

很久没有去过南缘记,在四月生日的这天,余希玥决定和杨伶一起去,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坦然的走进他的餐厅了,而且这里似乎是唯一与他有关,自己又可以进去的场所。

在餐厅坐下,服务生询问了今天是否有人生日,杨伶惊喜的问:“你们怎么知道的?她过生日。”服务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好的,便离开了。

吃著以前相同味道的菜品,余希玥心境却和之前不同,好像没有那么好吃了。用餐快结束时,服务生将一块绿色的蛋糕推了上来,“您好,这是本店赠送的。”

“这个颜色的生日蛋糕满特别的阿。”杨伶看著眼前颜色别致的蛋糕,不免想到之前的事情,绿色被世间的负心男女玷污了原有的纯粹美好。

余希玥陷入了回忆里,

“你生日的时候我做巧克力蛋糕给你吃。”

“好,那我要绿色的巧克力蛋糕。”

“绿色的薄荷味巧克力蛋糕。”

“那会不会吃起来像牙膏一样?”

“哈哈,我就要绿色的。”

“好吧好吧。”

余希玥苦笑了一下,尝了一口,外层是白巧克力的,里面是薄荷味的海绵蛋糕和慕斯蛋糕夹层,最下面铺上了香草味的饼干底。

“原来他记得。”

从餐厅出来,余希玥很想独自去走走,告别了杨伶,来到之前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散步的地方,短短几月,竟然发生了这许多事,其实从餐厅出来,林莫就一直在不远处跟著余希玥,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停下了脚步,他现在没有身份站在她的身旁。

“再等等。”

可惜余希玥听不见,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当空气再次变得湿热起来时,就是余希玥离开香港的日子,按照政府的签证政策,她可以获得一年的工作签证寻找当地的工作,但是她还是决定入职南京的一家传媒公司,这里并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反而时刻提醒著过去的遗憾。

提交毕业作品,参加毕业典礼,拍照,流水线一样的步骤,她完成的很轻车熟路,像22岁大学毕业后独自飞往广州一样,29岁的余希玥独自在机场坐著,等著香港飞往南京的航班,在机场她用那张香港的电话卡打去最后一通电话给林莫。

滴声过后,一位女生接听了。

“打错了。”

余希玥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她只是想听听林莫的声音而已。

飞机起飞,三个半小时以后在南京浦口机场降落。

南京的天气很像香港,有点潮湿,但又是让人可以忍受的程度,对于南方人来讲有点干燥,对于北方人来讲又有点潮湿,刚刚好。余希玥在下飞机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好像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终于能够自由疯长。

杨伶毕业后去了上海,两人距离很近但还是在日常忙碌的工作中逐渐失去了联络,这个唯一知道林莫存在过的第三人彻底消失在了余希玥的生活里,其实连她自己也觉得记忆变得模糊了,当然这也不影响他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他没有那么喜欢你》男主曾经说过如果一个男人没有打给你,那就代表著他不想打给你,没有例外。她认同这个观点,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联系上对方,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林莫的电话没有拉黑,可是他再也没有打来,余希玥觉得自己的等待是毫无意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却依然在固执的等,或许是一个正式的分手宣告,一顿电影里才会有的散伙饭,都不是,成年人的离开必须为彼此保留尊严和体面,太较真显得自己仍然是个感情里的愣头青,余希玥仍然戴著那条手链,在心里她仍然无法和林莫告别,那个离自己生活很远的男人,即使离开,也依然占据了她的心。

林莫的订婚仪式定在九月的初八,一个被反复推算过的黄道吉日,当初林莫的母亲从大师那里得知他的八字显示这辈子会有两段婚姻,克服之法便是先订婚,三年之后第二个行婚运的时候再举办结婚仪式,这样等同于结两次婚,可以保证婚运美满。林母向来相信这些,林莫那位未来的未婚妻小他几岁还在美国念大学,自然是不著急结婚,于是两家商议好之后,便打算先举办订婚仪式,等到女方毕业之后,再举行婚礼两全其美。

“嗯,辛苦了。”林莫在车上讲著电话,一旁的平板上显示著的是一份简报,关于余希玥到达南京以后的一切行动都被拍成照片整理起来,每周汇报一次。车子在一家照相馆停下,林莫在试衣间换好提前准备的西装,和未婚妻拍完照片,又换回自己的衣服,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不过30分钟便回到了车里。

南京的十月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满街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空气中的潮湿感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凉爽惬意的风,当然不是微风,是能够一夜之间将所有树叶都刮落的那种风,所以南京的秋天很短,当所有树叶都落下的那天以后,就会光速进入冬天。这样的描述是经历过南京四季的人才有的感悟,余希玥也是从林莫那里得知,他小时候和母亲在南京住过一段时间,原因很简单,林父继承集团之后,就回归了五光十色的‘单身生活’,心高气傲的林母自然不屑于同外面的女人争夺丈夫的关爱,看到照片的那天,从美容院出来之后,她拎著一只minibag就带著林莫回到了南京,只要她不离婚,她就是唯一的林太太,外面的人再受宠,也只不过是男人年轻时的风流韵事而已。

林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同学重新在新的学校读书,但他没得选,好在跟著母亲,在紫金山中的私房饭店品尝到了南京现在早已消失大半的老字型大小师傅制作的苏式软点,不过最难忘还是那一小碟填满甜糯米桂花糖藕,就是最棒的早餐,一年过去,这场分居风波最终以林母收到香港打来的紧急电话结束,原是林父载著女朋友在半山飙车却撞上围栏出了车祸,或许是怕承担责任,员警和急救人员感到现场的时候只发现了已经陷入昏迷的林父,所谓福祸相依,从这场车祸醒来之后,林父便收回了心思,专心在集团的经营上。和余希玥讲到这段童年往事的时候,林莫忽然很想带余希玥到南京住一段日子。

“要不明年国庆的时候去南京玩。”

“好啊,我还没去南京。”

“那你要好好准备毕业论文,按时毕业。”

走到三七八巷的余希玥想到去年两人的对话,自嘲式的笑了,

“骗子。”

但是当她随意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铺面,按照林莫的回忆点了相同的食物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说对他已经不在意的话是在自欺欺人,蟹黄汤包回味清甜,桂花糖藕入口绵软,她想他了,如果此刻和他一起吃这些东西的人,不是陌生的拼桌客人,是不是会更好吃一点。

眼泪就这样滴落在了小馄饨的底汤里,她滴入几滴辣油,用调羹尝了一口,有点咸。自言自语落入一旁的客人耳中,对方也重复了相同的动作,“不咸阿。”

看见余希玥脸上的泪痕,话说出口的瞬间,尹何就忽然明白了缘由,他递过去一张面巾纸,

“谢谢。”

“没事。”尹何将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默默离开了。

余希玥的社媒一直在运营,每周天晚上9点准时更新,人气很高。每天下班后,她还做起自媒体的副业,短短一年时间,粉丝就已经达到了十万人,她觉得自己距离开店的梦想越来越近,上传好今天写好的稿子,余希玥等候著回复第一批读者的留言,有几个眼熟的ID总是会很快读完她的文章,其中一个叫做喝咖啡的猫,很喜欢根据余希玥关于甜点的建议和设想去做创新甜品,早在香港时就经常发成品图给她,可惜她还没有机会真正品尝一次。

尹何就是喝咖啡的猫,毕业之后在南京开了一间咖啡店,可惜经营不善,很快就倒闭了,现在靠著制作私房甜品为生,其实他想开的是一间中式甜品店,特别是茶点。和往常一样他点开余希玥的微博,很熟悉的食物,和自己白天吃过的那家店好像一模一样,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店里的女孩子会不会就是Y?几乎是同时他点开私信框,打下了一行消息发了过去,过去的一年虽然和Y聊的很投机但是也只限于评论区而已,今天不知怎得,忽然就有了勇气,等待资讯回复的过程很漫长。

“肯定有很多人给她发私信的,不回复也很正常。”尹何安慰著自己,他将手机丢到一边,睡了过去。

四点,尹何起床开始制作前一天的订单,将面团分成相同大小,填入不同的馅料,搓成长条再首尾相连变成一个环状的面团,将它们放进水中煮一会,然后撒上几粒黑色芝麻,送进烤箱,叮的一声便大功告成,赶在咖啡店开门之前将制作好的贝果送过去,再回来制作更复杂的小蛋糕,此时余希玥还在睡梦中,设定好的闹钟会在三个小时后响起,然后她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超大杯冰美式和辣肉松贝果,赶在办公室八点打卡之前到达工位,开始审稿。他们的生活向两条平行线,但是又不完全是。余希玥读到了尹何的私信,她知道了那天给自己递纸巾的邻座男生就是喝咖啡的猫,可是她并不打算回复,这感觉似曾相识,她主动给未曾发生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余希玥也不想以同样的开头去经历一次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南京吹落树叶的那场大风如期而至,和林莫讲过的一样,余希玥早晨去买咖啡的路上,发现一夜之间,黄色的枯叶铺满街道,环卫工人将一车车的叶子运走,清理出一条路,她走在路上裹了裹大衣,手里的冰美式换成了红茶拿铁,南京秋天结束了。

11月,林莫的订婚照片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上,商业联姻比娱乐八卦更吸引眼球,即便是余希玥想要遮罩关于他的消息,也无法避免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穿著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的林莫身边站著一位穿著香槟色晚礼长裙的女生,她的头发是浅栗色的,仪式现场光线柔和,整个人看上去伶俐又温柔,很般配,照片里的其他人看上去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样子,脸上无不洋溢著生动自信的American式笑容,女方的手上那枚硕大的黄色钻戒特意被放大,标注著品牌和估价,心感觉被什么东西刺过,她翻到杨伶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我们好像真的没可能了。”

余希玥再次见到杨伶在上海的一家清吧里。

杨伶握住了余希玥的手,轻声安慰著,“早点看清,把他忘了吧。”

几杯酒之后,两人都有些醉意。

“我以为林莫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至少和我遇到的人不一样。”

“他挺好的。”

“那他还玩消失和别人订婚。”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我们在一起过。”

“你这么想就好。”杨伶认真的看著余希玥,眼底满是心疼。

余希玥知道,失去自己对林莫的生活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平凡的自己在那个遍地精英地方,一分钟就能找到十个,还是保守估计,宿醉过后她觉得是时候该忘记过去,毕竟她的人生不能只靠著回忆过去生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的精力,已经结束的爱情不该再继续影响她。

她取下手上那串珍珠手链,放进了抽屉里。

在回南京的车上,余希玥靠著窗户,她要将关于林莫的那些回忆全都忘记,打开手机,找到之前那条私信,她回复了喝咖啡的猫。

尹何看到消息的时候,刚刚将做好的蓝莓慕斯蛋糕放进冰箱,

咖啡店里,尹何的手边放著包装精美的盒子,为了防止蛋糕融化,还特意加了冰袋,时间过得很慢,他时不时抬起手看手表上显示的数位,终于余希玥出现在了店里,他站起身,两人见面没有丝毫尴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她品尝到了他刚刚做好的蓝莓蛋糕,他看著她,等待著评价,神色有些紧张。

“很好吃。”

忽地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尹何嘴角不自知向上露出浅浅的两个小梨涡。

两个人探讨著西式甜品与中式点心结合的可能性,从巧克力口味的月饼是不是真的有人会买,到抹茶味的蛋挞是否可以代替咖啡作为打工人用来提神的代餐,时间过得很快,手表上的指标转了又转,可它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在看它一眼,此刻那双眼睛正看向对面,偶尔望一眼身后的盆栽,随即又热烈赤诚的看向说话的人。

“既然你也有开店的想法,不如我们一起合作怎么样?”尹何提议道。

余希玥有些意外,虽然她也有此意,第一次见面就决定合作是很冒险的行为,她还不够了解他。“嗯,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吧。”

那天之后,尹何继续著自己的工作,每天重复著早期,制作面包,送货的安排,只是在路过位置较好的铺面在出租时,他会停下脚步将联系方式记下来,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余希玥会同意和自己开店的,在她开口答应之前,需要把准备工作都做好。

好在这一天并没有等待太久,在12月之前,尹何和余希玥的新店开业了,名字叫做“莫月”开业时的照片被传回到了林莫的手机上,看见余希玥的身边的人,他感觉自己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他很害怕下一次传回的照片会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种。

第二天,余希玥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香港事务所的律师函,警告她店名侵权,莫月这个名字是自己想的,侵权这个字眼让她觉得很是好笑,她迅速回复对方,这个名字是自己想出来,不知道对方代表的公司是从哪里冒出来说自己侵权的。

“这个名字是我的客户和他的女朋友名字各取一个字组成的,这间餐厅的位址是xx道32号,有注册记录可查。”

对方的邮件只有短短两行,却犹如晴天霹雳,让余希玥已经平静的生活忽然被打破。

是他,是林莫。

“我其实不想接管南辕记,总觉得这是我父亲的产业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那你是要自己创业吗?”

“也不全是,我想在旗下开一个新的餐厅品牌,主要制作法餐创意菜,其实我在巴黎学习的也主要是这个。”

“嗯,想好叫什么了吗?”

“还没有,只是一个idea而已,南辕记现在还不能交给其他人来管,所以还没想那么多。”林莫的手指绕过余希玥的发丝,“不如你想一个?”

这就是莫月这个名字的来历,

“原来他还记得,他真的用了这个名字。”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别的,余希玥忽然很想飞一趟香港,去亲自看看那间餐厅,那间只出现在他们对话和想像里的餐厅,是不是和她说的一样,每张桌子上都会摆放著绿色的洋桔梗。

晚上九点,余希玥拉著行李箱出现在了莫月的门口,还没有开业,透过围挡的缝隙可以看见餐厅内部装修的雏形,里面几个工人还在加班搬动著内部的装饰物,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杨伶,

“他还记得。”

片刻,杨伶发过来了一张邀请函,“林莫上周发给我的开业邀请,有两张。”

“我猜想他是想让我带你一起去,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好不容易决定放弃,尹何也蛮好的,就,没有告诉你。”

余希玥看著面前的建筑,拨通了林莫的手机号码,对方秒接。

“我在香港。”

“希玥,我们见一面吧。”

二十分钟以后,司机把余希玥带到了林莫的工作室。

两个人时隔一年以后的见面,以“你好”作为开场白。

余希玥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是此刻,她坐在林莫的对面,心情确实出乎意料的平静从容,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档袋,递给了林莫。

“我咨询过内地的律师事务所,香港和内地的注册是两个系统,所以名字相同你也无权起诉我,反而是以后如果你想进军内地,需要争得我的同意。”

一般来讲这样的餐饮集团律师团队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余希玥的律师告诉她完全不需要担心这封律师函,反而是对方如果要扩大经营范围进军内地,需要担心自己的侵权,所以这相当于一份保险,即使余希玥的店经营不善,也可以靠这个获得对方的一大笔的钱。

林莫接过档,苦笑了一下,他刚刚开完会,下巴上已经冒起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你确定要和我聊这个?”从余希玥进门的那句你好开始,他的心情就down到谷底,原本设想的见面场景绝对不是这样的。

“是的,除了这些,我们没有什么好讲的。”

“希玥,你过得好么?”

余希玥的心跳还是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漏了一拍,她看向他,面色冷酷,但对视的那一刻,眼神到底还是出卖了她的心,其实她的出现本就代表了她的在意,她从未忘记,行动比语言先一步证明了她此刻的心意,不在乎的话又何必来到香港,更不会有这一次的见面,林莫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见余希玥不讲话,林莫起身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明天莫月试营业,你既然来了,就参加一下剪彩仪式吧吧。”

“什么身份呢,我现在…”

林莫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这个餐厅的一份子。”

余希玥被说服了,没有在讲话,只是握住了手边的玻璃杯,她喜欢苹果味的康普茶,他还记得。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明天我来接你。”林莫快步离开,留下余希玥自己呆在工作室。

这里她来过许多回,这个以往留下两个人共同回忆的地方,再见心情却不似往日,余希玥在工作室转了一圈,熟悉的厨房工作台,过去就是在这里,他会将刚做好的菜给她品尝,然后等待著她的建议,再改进,墙上贴著许多余希玥手写的便利贴,她随意取下一张,上面的笔墨已经被空气氧化褪色,但是每一笔都在无声的提醒著她那段快乐的日子曾经真实的发生过,她将所有的纸条收进包里,眼睛有些酸涩,她最后一眼环顾了四周,然后拉起行李箱离开了工作室。

林莫收到助理消息的时候,余希玥已经在机场等最近一班回南京的飞机了,显然明天的试营业,她并不想参加,电话再次被拨通,

“希玥,你等我,我有话解释给你听。”

“不用,我已经不想听了。”

“就多留一天好么。”

“那份文件我是认真的,请你好好考虑。”

余希玥挂掉了电话,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当林莫赶到机场时,他才觉得手里的风筝线快要断掉,之前的自信不复存在,想到尹何与余希玥在店里一同忙碌的照片,第一次他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失去余希玥这个现实带来的失落感,他随即拨通余希玥的电话,可是已经晚了,他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飞过,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传来,恍惚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随著这越来越远的声音一样消失在这里,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林莫拨打电话的手捶了下来,吧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余希玥把店面招牌换了,尹何虽然蛮喜欢莫月这个名字,但是还是依著她改成了别的。

两人的中式茶点店如期开业,余希玥本身就有一大批粉丝自带关注度,不到三个月就成了南京本地的必打卡餐厅之一,更出名的是她家每天都会摆满绿色的桔梗花在店门口,这一抹绿色和周围其他平平无奇的店面装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每天早上都会准时送来的桔梗花会让尹何皱起眉头,

“你们明天可以不用再送来了。”

工人放下花很无奈,讨好式的赔笑著说:老板,生意不好做的阿,我只负责送,你收下我就有钱赚。

这样一来,尹何也无话可说。

这年头,断人钱财,不知道会引起什么事端。

“反正顾客也挺喜欢这些花的,就让它摆在那里呗。”

余希玥并没有被这些花影响心情,她正打算和食品加工厂合作将店里的茶点变成经过流水线的规范加工的产品,销往全国各地。

林莫的新餐厅也开业了,他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南京选好新店的地址,只等开业那天将余希玥带到餐厅,“你不来,那我就搬过去。”他的梦想早已经与余希玥的梦想合二为一。

30岁的生日如期而至,余希玥25岁的时候曾经幻想过自己30岁的生活,但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也只不过是眼睛睁开时那一瞬间的到达顶点的兴奋和急转直下的失落,随后的时间,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经过半年的努力,她回到家乡在政府提供创业贷款支持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加工厂,南京的店留给了尹何,分别的那天,两个人拥抱了许久,虽然讲著还会再见,但没有知道具体时间,也许下一次就没有了拥抱的自由。

“认识你很开心。”尹何认真地说,他原本只是拥有想重新开咖啡店的梦想,但在余希玥的帮助下这个梦想成就了他成为拥有了两家分店,正在开设第三家店的人,惺惺相惜的伙伴在这个城市里能够相遇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他很感谢一年前那个冲动的自己,他们的相遇给彼此的人生带去了更好的成就,这远比爱情更加让人难忘。

“认识你很开心。”余希玥来到南京的选择不是自己做的,但是出乎意料的在这里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现在她要回家去了,最后还是要回家去,就像父母曾经为自己规划过的一样,毕业之后最终还是要回到家乡的,在外漂泊了十二年的她,终于决定回家,此时她可以平静的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只要能够继续自己的事业,她不介意做出妥协,过去的人生教会她,要想得到就必须做出牺牲,人生没有真正的完美,也不会按照自己的计划实现,那些偏离人生规划的意外,也许才是生活真正的魅力。

在滨海港的某个KTV包间里,余希玥正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朋友又带来了新的朋友,很是热闹。这次回家父母出乎意料的没有再催著她嫁人,工厂运行的很好,家中的其他亲戚也想投资分杯羹,但是都被提前拒绝了,家中的条件改善了很多,余希玥逐渐变成了那个拿主意的大人,那个可以被依赖的物件。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比想像中容易,余希玥觉得其实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想要保护别人的角色,只是之前习惯于生活在林莫的阴影之下,比起做缠绕在大树上的藤曼,或许她真正像成为像林莫那样提供荫蔽的大树。

甜蜜蜜的音乐在包房里响起,她耳边忽然回响起曾经听到的一句承诺:

“以后我负责在外工作,你就安心写作就好。”

林莫的话并没有给她带去快乐和安心,但是看见林莫的神情,余希玥点了点头,如果这是他期望的,那么也会是她期望的。

想到这里,余希玥不免觉得曾经的自己太过懦弱,竟然没有说出自己内心真正想法的勇气,即便是面对心爱的人,她也依然带著面具,那样的完美是这段关系最大的破绽,他们的结局是注定的。

包厢的门被再次打开,一个腼腆的男孩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推著蛋糕走了进来。余希玥接过男孩手中的花束,闭著眼睛许下了自己30岁的生日愿望,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生日聚会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结束,比起两个人的生活她更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晚上独自在房间休息的时候,余希玥想到自己之前为什么去香港的理由,难免感叹人的心境是会随现实进行改变的,自己规划的人生未必是最顺意的,别人规划给自己的未来也未必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一路成长,一路遗忘,当她偶尔再更新博客,也只是发一些生活随记之类的东西,经营管理一家工厂和坐在电脑前进行文字工作需要花费的心思同样耗费精力。当她偶尔翻开财经新闻时看到林莫的专访,才惊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林莫了,从香港背回的那本就杂志也已经不知所踪,或许藏在书架的某个夹层里,她不知道,也没有想去找的它的想法,或许哪天自己就会出现,也或许已经被母亲打包送到了废品站经过工厂的回收加工,印上了属于其他人的文字,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脑海里那份关于林莫记忆本身的浓烈色彩已经淡去了许多,再后来偶尔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他戴上了眼镜,成熟了许多,单边耳钉也已经摘下,比以前看上去更令人觉得安全可靠,滑过属于他的新闻报导,最后的那份关于林莫好奇心,也已经消失了。

时间会给每个人答案,最残忍的就是在无声无息中让人忘记曾经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那些浓烈的情感体验,最后都会因为时间变得平淡,变成一段不愿意再提起的回忆,只有被改变的那一部分代替他与余希玥永远在一起。

时间来到2020年的七月,距离他们最后的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林莫再次得知关于余希玥的消息,是她要结婚了,很俗但很真实,他从杨伶那里得知了余希玥结婚的消息,官宣照片上的她穿著一身白色短款鱼尾婚纱,手里捧著一束绿色洋桔梗,这和他们之前讨论过的婚纱款式一样,头纱之下的黑色的长发还是那样美,林莫甚至还能回忆起它缠绕在自己指尖那种柔软缠绵的感觉,至于站在她身边的人,林莫很意外,那是一张年轻充满热忱的脸庞,他不曾见过,两个人笑容浅浅,含蓄内敛,他还是没忍住私下调查了对方的背景,确定没有什么违法记录和不良嗜好之后,他托杨伶送一对腕表给她作为新婚礼物,当然是以杨伶的名义。

林莫到达南京的时候,正好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样的天气在南京并不多见,这样有雨的日子,一年之中也唯有梅雨季节,可是现在是12月,距离新年只剩下几天,当他到达余希玥的店时,看见门外的绿色桔梗大半都被雨水打湿,花瓣零散地飘落在小水坑里。

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打著伞站在远处,透过玻璃门看见余希玥忙碌的身影,有些心疼,若是跟了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应该在温暖的房间里喝著热奶茶写自己喜欢的文章,手边放著自己专门做给她的甜品,累了就在床上睡觉,做做美容按摩,等自己下班回家,他会带给她一束绿色的桔梗花。在林莫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店里出来,将外面的花篮搬到了屋内,全然不顾自己被雨淋湿。

余希玥正在搬著最后一个花篮,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衣服也因为雨水的原因贴在身上,“为什么今天要下雨?”,她看见地上散落的花瓣很是不满,这是第一次她真心讨厌南京的下雨天,忽而头顶的雨停了,她抬眼看见了那张曾经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林莫将伞递给她,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披在余希玥的身上,替她将花搬了进去。余希玥愣在原地,有些恍惚,直到她深呼吸时嗅到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她才确信刚才那个人是林莫,刚刚那个人真的是林莫。

林莫很快出来,他站在余希玥面前,看著她,满眼心疼。

“好久不见。”

“谢谢。”

这样冰冷客气的回答,似乎像一条无形的线瞬间将两个人分开,清楚明白的划定了界限,林莫无奈的笑了笑,

“不用这么客气。”

“那要不要进去喝杯热奶茶。”

“还是不了,我回酒店。”他的发梢沾著几滴雨水,有点塌下来,刘海贴在他的额头上,不似余希玥过去总是见到的那个样子,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有点好看的普通男人。

林莫准备离开,可是转而脚步停住,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身上前抱住了余希玥,她曾经过腰的长发早已被剪成俐落的短发,微微向上翘起,他的手抚上她的发尾,却发现已经不能再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阵风吹过,像是清醒过来,林莫退回刚刚站住的位置,开口试探性的问道:

“晚上请你吃饭,有空吗?”

“有,但这次在南京我请你吧,晚上来店里找我就好。”

说罢,余希玥回店里了,走的干脆俐落,林莫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晚上店里早早关门停止了对外营业,尹何虽然好奇,但还是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这一点上,尹何向来如此,只要余希玥的请求,他都会满足,不问原因,也不想后果,就像当年的她一样,他陪著余希玥去超市购买食材,又帮忙根据从工作室带回来的菜谱做好几道菜用来招待林莫,忙完这一切,他便离开了。

余希玥和林莫久违的坐在一起吃饭,开始的气氛还算轻松愉快,

“这还是第一次吃你做的菜。”

“所以,不好吃也别讲出来。”

“不会的。”

林莫尝了一口,并不比自己做的差到哪里去,只是刀工不太好而已,不过这不重要,余希玥根本不用学会做饭这项技能。

“你在南京挺好的?”

“嗯,如你所见,很充实。”

“你以前讲想要继续写文章的。”

“人得先生存下去,再谈理想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你不用过的这么辛苦,如果你愿意等我……”

“嗯。”余希玥停顿了一下,“那你打算让我等多久呢。”

“两年,两年后我就解除婚约。”

听到这里,她笑了,“两年后也许我们会因为某个想不到的理由分手,这样的话,等待还有必要开始吗?”

“你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吗?”

“有过。”余希玥语气平静,“但是现在不这么想了。”

林莫不再说下去,这顿饭结束的方式就像他们的感情一样,戛然而止。

“只是需要你再等我两年,我不会和她结婚,相信我。”

余希玥摇摇头,“我不想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改变我的人生选择,不管你和谁结婚,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她,这个人可以不是我。”

“为什么,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那不是一点点时间,是很久,我想一段感情的结局并不是婚姻,你有信心在以后的五十年里都像现在这样,想要和我在一起不会改变吗?去忽视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包括你突然的消失,突然的出现,自以为是的认为我一定会等你,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愿意,你清醒一点,我们之间的差距不会因为结婚而消失,我们的时间也不会因为这个目标而变的更快,瞬间产生想要结束的想法的话,两年的等待就会变成一个遗憾,一个比现在更难遗忘的遗憾,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已经接受了。”

面对这样的话,林莫不理解,他当然不会理解,他从来没有体会到失去的感觉,也没有因为特别想要什么东西而付出所有,他是幸运的,他不用很费力就找到了自己的天赋所在,比其他人更早更轻松地体会到了得到的喜悦,正如他过去的感情,在他看来只要没有正式说分开的感情都是可以继续延续的,他从未失去过余希玥,就像他的父母一样,即使是分居一年之久,也依然重新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他不曾说过结束,就代表这段感情没有结束,在他的心里,余希玥只是暂时的离开自己的生活而已,他可以等待,她也可以,仅凭著两个人的共同回忆支撑起这段不见面的日子,可是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的很离谱,从失去联系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亲自结束了这段感情继续下去的可能性,他认识到了这个冰冷的现实是余希玥已经离开自己的生活很久了,久到他们不能再回到过去。

“那我们共同的梦想——莫月,你忘记了吗?”林莫试图用共同的梦想来唤醒余希玥对过去的留恋,他还记得和余希玥一起讨论未来餐厅设计时的场景,那样的灵动充满了对两个人未来的向往,他就是靠著这些回忆在办公室里处理著并不在意的工作事务。

“林莫,那其实不是我的梦想,那是建立在你的梦想之上的我妥协的结果。”余希玥一字一句的说著那些应该早点讲出来的话,林莫的表情越来越让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其实换个想法,我们曾经在一起就已经是奇迹了,原本我们并没有见面的可能性的,在过去的时间里,我生活的空间甚至和你的并不重叠,如果没有我当初的冲动读书,我们不会相遇,完全不会,所以现在更应该面对现实,回到我们各自的既定路线里,你和我的生活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你其实比我更早明白的对吗?”

林莫当然知道,只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刻意回避这些差异,是有办法改变的,只要等她成为林太太,这些差距就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所以当初余希玥的存在只有最亲近的助理知道,而在他的另一个社交圈里,并没有过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个姓名,她被保护的太好,或者说是藏得太好。

“所以,你的梦想就是和他在一起开店。”林莫故意不提尹何,他并不想从余希玥的回答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不是,这只是暂时的。”余希玥已经可以坦诚的讲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两人这样见面说真话的机会,大抵是最后一次了。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林莫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激动,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那个处理事情总是游刃有余,情绪稳定的面具又重新被戴在了他的脸上。

“成功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余希玥,那祝你越来越好。”

余希玥主动拥抱住林莫,她拍拍他的后背,“希望我们都能实现自己真正的梦想。”

分开那天,她在机场同他挥手告别的样子,就像是在彻底告别那段属于两人的秘密时光,她也不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个参与过他人生的朋友,林莫想,他大抵是再也不愿意来南京了,候机的时候,他给助理打去电话,宣布南京分店的计划暂时停止,原工作组解散回到原来的岗位,继续负责南辕记的运行。

至此一别,两人再无联系。

集团整合的事务让林莫短暂忘记余希玥结婚这件事,他用安排满满的工作日程来麻痹自己,当年莫月的南京分店计划并没有停下,冷静之后,解散的工作组又被重新叫了回来,加班加点,还是如期按计划开业了。餐厅在每一张桌子上都摆著绿色的桔梗花,餐具是白色的瓷质器皿,绘制著精美月形的图纹,每年四月都是店庆月,按照总部的指示每位食客都可以吃到一块绿色薄荷巧克力蛋糕,这让食客难免想到曾经有一家茶点店的门口也是这样,装饰著绿色的桔梗花,也有绿色薄荷口味的茶点。

林莫的生活没有发生改变,浪漫的情节不曾降临,就像过去的一样维持著固定的安排,助理会替他整理好工作之外的日程,他只要出现在特定的场合露面就好,他已经很久不做研发的工作,转而专注于管理集团的工作,如何继续将南辕记顺利经营下去,开拓属于自己商业版图是林莫现在的工作中心,他辗转于各个会议室和餐厅,他要成功到让余希玥可能生活的每个城市都开有他的餐厅,这样当她再次走进坐下品尝到相同味道的菜时,她就会想起他,想起他们的过去,林莫打算用这样的办法让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至于下个月初八就要正式举行的结婚仪式,他全权都交给了母亲和未婚妻,余希玥曾经说过和他结婚会很幸福,毫无疑问责任感会让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另一半,未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不管和谁结婚,他都会是一个好的伴侣。

婚宴举行了三天,中式西式各一次,大半个香港商界名流都参加了这场婚礼,为娱乐报刊和媒体提供了几个月的物料和报导素材,杨伶挽著一位男士出现在婚礼现场,敬酒时林莫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宾客礼单上,林莫看到了余希玥的的名字。

天蓝色的盒子打开,是一对耳钉,

他取出一只,戴在右耳。

婚后某年,林莫的妻子和他因为小孩的教育问题吵了一架,任性的收拾行李独自飞去了洛杉矶的家,两个人进入短暂的分居生活,处理完一天工作后林莫将办公室里的灯全部关掉,难得安静,林莫站在办公室一角的落地窗前,像过去几年一样看著眼前的城市夜景。他的左手带著一枚戒指,上面刻著星形的图案,此刻他正用另一只带著婚戒的手转动著这枚戒指,还是摘下收进抽屉里的盒子里,同时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枚戒指,那颗4.5克拉的黄色钻石在暗处依然发出闪耀的光,随后盒子被关上。

他终于理解了当年父亲的行为,因为不在乎所以才可以放任母亲带自己离开一年之久,但是他是在乎的,“她在等我的时候,知道我其实很在乎吗?”,林莫熄灭手中的烟,他编辑好资讯发给了妻子,又吩咐助理自己明天要飞去LA的行程,做完这些手机就被扔在桌子上,他又点燃一根烟,看著窗外,玻璃的倒影里,林莫的手机很快亮起,但是他的目光仍然看著远处的公寓楼,看的出神。

窗外,万家灯火依然似往日璀璨,只是曾经属于他和余希玥的那一盏再也找不到了,云彩里的月亮还是和曾经同她看过的一样。

“玥,月。”终究是不同的两个字,林莫默念著,笑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办公桌上的财经杂志被吹起,2019年8月刊,停留在某页,照片里余希玥穿著白色套装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笑容一如往旧,然后杂志被合了起来,书页有些微微卷翘,他细致的将它抚平,收进了偌大的书架顶层,同许多本相同的杂志放在一起。

 

门被轻声关上之后,柔和的月光缓缓透过百叶窗渗了进来,铺洒在林莫刚刚站著的地毯上。

至少他知晓她的姓名,

明确她的品味,

至于月亮它又何曾真的属于过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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