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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月亮

餘希玥28歲的時候,忽然決定辭職去香港留學。

很難講是她一時衝動,還是蓄謀已久。

從廣州到香港,她花了6年時間,經過那塊寫著所有出口的藍色指示牌,餘希玥感覺自己通過窄門到達了另一個屬於自己的夢中桃花源,熙攘的人群裡,她單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打開穀歌地圖辨別自己的位置,身邊快步閃過西裝革履的中環精英正使用著粵英夾雜的語言通過藍牙耳機講著電話,TVB劇集裡的畫面忽然生動的呈現在眼前,這一刻她有了實感,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她腳步未停下,順著長長的臺階走上去,經過一處公園,又拐進一處居民區,眼前的高樓密密麻麻,向上看時她感到一陣眩暈,搭乘大樓配置的狹小電梯,終於在日落之前,她平安到達租住的公寓,“可以看到海,還算不錯。”她站在窗戶前,依稀可見對岸的樓宇建築,“好近。”她輕聲說,好像也只是從對岸的城中村搬到了香港半島的城中村裡,房租還貴了好幾倍。“瞎折騰什麼?”父母的話此刻在餘希玥的耳邊響起,心情煩悶,她拉上窗簾,揭開傢俱上覆蓋的防塵罩,看了眼缺少基本生活器具的“家”,被廣告裡的拎包入住欺騙了,立即在手機備忘錄列出一個購物清單,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八月港島水霧馥鬱,不由得讓餘希玥想起《青蛇》這部電影,她手提著兩大袋日用品,只感覺口罩下的臉難受無比,快步離開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到維港旁的小路上,見前後無人,將東西放下,從包裡取出濕巾,擦試著臉,“夏天戴口罩,還真是一種折磨。”她沒有立刻戴上口罩,而是呼吸著有些潮濕悶熱的空氣,“不知道再過兩個月,會不會變冷一點。”餘希玥是北方人,雖然在深圳上班的幾年間早已被迫接受了南方的氣候,但是她知道身體還是屬於北方的,沒辦法,22年和6年相比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打掃衛生,她將抹布放入清水中浸濕,香港政府為了節約淡水,所以衛生間裡的水都是海水來的,她的腦海裡閃過之前看過的一篇報導,鬼使神差的打開洗面盆上方的水龍頭,將手指放在下方,沾一滴水,然後嘗了一下,“好像不是。”

等到將所有傢俱上的灰塵擦完,又換上了屬於自己的床單被套以後,她滿意的看了一眼現在的房間,熟悉的裝飾讓她不那麼擔心接下來需要適應的新生活,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暗,餘希玥從購物袋裡掏出一盒自熱火鍋放在支在地板上的小圓桌上,又用刀撬開一盒梅林牌午餐肉,儘管已經饑腸轆轆,但懷著認真對待食物的真誠,她耐心將其切成薄厚一致的片狀然後整齊的碼放在其他食材的最下層,蓋上蓋子,完成這些瑣碎的動作之後,放鬆下來,癱坐在地板上,就這樣安靜的等待著,她拉開窗簾,“這裡的景色的確比城中村更繁華。”從餘希玥所在的15層看去,遠處正是中環燈火璀璨的高樓大廈,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燈火裡有一盞是屬於林莫的,此時他正站在辦公室前的落地窗,喝著今天的最後一杯咖啡,助理敲門進入,在辦公桌上放下一摞檔,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不到七點,餘希玥就從床上醒來,昨晚她忘記忘關窗戶,窗簾時不時被風吹起,刺眼的陽光比鬧鐘先一步喚醒她,“看看今天應該做些什麼?”打開手機備忘錄,還有一大堆檔沒有去辦理,逐一搜索了這些辦公場所的位置,她提前規劃好路線,先去移民署領自己的身份證,然後去銀行,接著去辦一張更便宜的電話卡來用。其實拼命工作6年擁有的積蓄,足夠餘希玥在香港過的稍微舒服一點,扣掉房租學費和基本的開銷,她打算將剩下的錢都用來滿足自己挑剔的味蕾,體驗食物的美味遠勝過於其他任何享受,這是餘希玥的人生信條,填報大學志願的時候,她就只填了廣州和上海的學校,兩個公認的美食之城。她擅長做計畫,大學在上海,工作在廣州,現在終於來到了另一個美食聖地——香港,一切都很順利的按照她的構想變成了現實。

成為一名像蔡瀾一樣的美食評論家和開設自己的品牌餐廳讓更多人品嘗到美食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這個夢想在她六年的工作生涯中曾經短暫忘卻,但是今年她28歲了,一個傳統定義上接近剩女的年紀,越來越多的相親安排和職業上的瓶頸讓她開始思考,自己究竟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中年人,是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還是低頭重複做無意義工作勉強養活自己的打工族,二選一,可是她發現這兩種生活她都不想要,翻開大學時期的日記本,曾經的夢想重新被喚醒,她才驚覺自己已經忘記了當初來廣州的原因,曾經頻繁更新的美食推薦博文,最近的一篇日期還停留在三年前,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將她那枯草一樣的生活重新點燃。或許是早已習慣通過考試來實現人生的升級,再加上考慮時間成本,報考港大的創意文學一年制專案無疑成了她的首選,重新撿起被放下六年的英語,託福,作品集,推薦信,在忙碌於準備這些資料的日子裡,余希玥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感,所幸她如願在六月申請到了這個專業,她辭去工作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就這樣來了香港,來到了香港那間12平的小屋,陳瑜的那本《30歲趁勢而為》就放在床邊,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讀一讀,面對30歲這個特殊數字帶來的年齡焦慮,餘希玥難以避免,但這本書的人生故事給她帶來了短暫的安全感。

明天就是開學,此刻餘希玥躺在床上,沒有學生時期的激動,只是想到之前投出去的那些已經石沉大海的稿件,熟悉的不安感又再次降臨,自己這一次衝動的後果,也許畢業以後要回到過去那種打工生活,也許回到老家,再參加幾次父母安排的相親,對方還是公務員或者醫生,總之是符合父母眼中“鐵飯碗”工作的所有者,他不高不矮,有些微胖,戴一副眼鏡,看上去有些憨厚,沒談過幾次戀愛,會帶自己去電影院和餐廳,然後很快像那些留在家鄉的姐姐們一樣在半年內嫁人生子,想到這裡,餘希玥搖了搖頭,“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這一年註定將成為她人生重要的轉捩點。

第二天按時報導,餘希玥才發現念這個專業的港生和國際生占多數,他們很自然的使用粵語和英語在教室裡聊的火熱,而她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同類”,她很自然的用普通話和來自內地的楊伶打招呼,在得知對方居住的地方離自己的房子很近以後,餘希玥松了口氣,暗暗慶倖,看來以後有朋友可以一起打邊爐了,不過楊伶和餘希玥不一樣,是專職編劇,讀這個項目,只是為了給自己充充電,閒聊之中得知餘希玥之前的工作與文學創作並不沾邊之後,便說願意幫她內推一些和寫作有關的工作,餘希玥像過去的每一次開學一樣,先找到一個好朋友,她討厭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裡,楊伶給她帶來了熟悉的安全感,她有預感,自己的留學生活將從這件事開始一直順利下去。

參觀完校園,拍下經典的港大合照,楊伶帶著餘希玥去到了香港的最近流行起來的熱門餐廳“南轅記”,當然熱門這兩個字是楊伶封的,余希玥從來沒有在美食雜誌上看到過它的名字,這也許和她只關注上海和廣州兩個地方的餐廳有關。聽來過幾次香港的楊伶形容,這裡簡直是港式點心和法式甜點愛好者的天堂,看著對方談論著吃過的點心多麼美味的神情,餘希玥覺得對方有些表演性人格,一定是E型人格,但在坐下拿到功能表的那一刻,餘希玥覺得這個朋友交對了。

“你一定要點他們家的鵝肝麥麩,還有這個朗姆梅漬布丁,這個點心很好吃,”楊伶在功能表上一通比劃,已經推薦了不下七八道不同的菜品了,忽然楊伶用功能表擋著臉,俯下身,靠近餘希玥小聲的說:“不過,他家以前很難吃的,你知道這家店現在為什麼生意這麼好嗎?”,餘希玥搖搖頭,楊伶接著小聲說:“因為他家原來的老闆退休了,換成了他從法國留學回來的兒子,之前專門負責開發新菜品,這些好吃的點心其實都是他研究出來的。”

“這樣阿,可是法國不是應該去開西餐廳嗎?”餘希玥看著前面幾頁餐單上那明顯的中式菜品的照片不解的說。

“中西結合,所以才特別阿,而且他本人還很帥的,香港本地的青年才俊,經常上八卦雜誌的,林莫,這個名字你肯定看過。”楊伶說完這些,坐直了身體,開始招呼服務生點單。

餘希玥笑了笑,“林莫。”她默念著對方的名字,對即將品嘗到的點心充滿了好奇心,其實店裡環境並不安靜,可以說是有點嘈雜,楊伶剛剛的行為可以說是多此一舉,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一多餘的舉動,讓林莫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餘希玥的口中,“好吧那就常常這位林莫大師的中西結合,有多好吃吧。”

嘗到食物的那一瞬間,這位林莫大廚的形象已經在餘希玥的心中瞬間高大起來了。

“怎麼樣?”楊伶一臉期待的看著餘希玥,好像面前這些菜是出自她一樣。

“嗯。”餘希玥點點頭,“真的很好吃,和我在廣州老字型大小吃的那些點心相比,也沒有輸很多呢。”

“哈哈。”楊伶舉起一旁的裝著冰塊的蘇打水,仔細看會發現冰塊裡是細碎的檸檬丁,“那慶祝我們幸運的成為了口味一致的飯搭子!”餘希玥笑著和她碰杯,冰塊撞擊玻璃的清脆響聲,像是開啟一段快樂生活的樂章。

“檸檬味的。”她驚訝於餐廳的巧思在此細節之處也讓人驚喜。

“是啊,這也是林莫想到的。”

“挺細緻。”

生活是瞬息變化的,就像杯子裡的碳酸氣泡一樣,會隨著用餐時間消逝變得索然無味,檸檬丁會沉在杯底,這份巧思會隨著被剩下的蘇打水一起變成廚餘垃圾,多餘。不過第一口總是最棒的,就像任何一段關係的開始,總是那樣妙不可言。

林莫,24歲,畢業於法國高等商業管理大學,主修經營管理,畢業後在法國藍帶廚藝學校進修兩年,一年前回到香港,林莫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未來是接管爺爺和父親經營多年的連鎖餐飲集團,並且要開拓出屬於自己的美食版圖,他擁有實現夢想的能力,無論是學習經營管理企業,還是埋頭在後廚研發新品,他都可以做到頂尖,短短一年,南轅記的營業額上升了3個點,並且增加了兩間海外分店設在首爾和澳門,但這不是他的最終目標,他的夢想是創立屬於自己的新餐廳品牌,至於南轅記,它是屬於父親的榮光。

在一個普通的下午,餘希玥坐在回家的地鐵上,冷氣讓她無法專心的刷自己的手機,她搓搓手臂,低頭瞄到鄰座的女生正在看著印有林莫照片的那一頁的雜誌,楊伶那天在餐廳話在腦海裡迴響,許是出於好奇,晚上她在便利店結帳的時候,順手從架子上拿了一本相同的雜誌,封面上大大的白色印刷字體寫著林莫的名字,在等待杯面變軟的五分鐘內,她迅速閱讀找到相同的那一頁,照片裡的林莫穿著白色的襯衫,留著清爽的黑色短髮,一副冷酷精英樣正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灣,一點也不像個廚師。

食物是傾注廚師情感的藝術品,能做出那樣甜品的人,內心一定是充滿熱情的,她就這樣一邊吃著泡面一邊讀完了採訪內容,這篇採訪就是她對他最初的瞭解,或許更早。後來這本雜誌變成了餘希玥拿來蓋泡面的專屬物品,它被安置在廚房的擱架上,雜誌的頁腳變得微微卷翹,被風吹過以後,總是能精准停留在林莫接受採訪的那一頁。

晚上,獨自在房間的餘希玥打開了社媒app,給自己重新註冊了一個帳號,來香港這段時間,她打算重新開始在網上發表自己的美食評論,但是難在了起名的第一步,好的名字等於成功的開始,此時手機螢幕亮起,是楊伶發來微信消息:怎麼樣,註冊好了嗎?

“還在想名字。”

“嗯…….得想個有記憶點的名字,Y?怎麼樣,既簡單又方便記憶,而且還用了你的名字,還,international,哈哈”

“Y?‘餘希玥默念著這個名字,好像真的不錯,還有一點神秘的感覺。

她快速的註冊好帳號,把自己這兩周寫好的稿子發了出去,很快就有人轉發,點進去看到是幾萬粉絲的達人,她知道這是楊伶的朋友。

林莫在電腦前閱讀著餘希玥的文字,他一向關注食客留下的用餐評價,看見對方寫著:港式點心和法國甜點的結合的確很新穎,南轅記的主廚不僅是做了一個簡單的結合和創新,而是開發出了新的運用方式,但是如果繼續將兩者在香料選擇上混合使用,也許可以創造出前人從未製作出的美味而成為如同蛋撻和鳳梨包一樣的經典中西結合點心。

“Y,看來你明白我想製作的是什麼。”林莫默默點了關注,然後在文章下留言:請問你覺得他家有沒有什麼不好吃的菜品呢?

很快收到回復:“鵝肝麥麩,有一點油膩,我覺得換成脆脆的酥皮底也許會好點。”

林莫看著回復不免有些驚訝,這道菜可是他覺得很有創意的一道,將鵝肝製作成櫻桃的樣子做點綴,與糯米和麥麩包裹在一起送入口中,口感更加豐富,還會令食客有意外之喜,因為鵝肝不是作為填充的餡料而是作為裝飾品,此刻居然被人評價過於油膩。

他起身離開電腦前,回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製作中式酥皮的材料,開始按照餘希玥的建議,嘗試著做出她用文字形容出來的點心,烤箱發出叮的一聲,林莫帶著隔溫手套從烤箱取出新的點心,左右看看,成色尚可,他滿意的嘗了一口,的確酥皮更適合鵝肝,而且樣子也更精緻,只是還需要再進行改進一下。

一個星期後,南轅記的功能表封面便出現了櫻桃鵝肝撻這一新品的照片。

   發表完回復的餘希玥並不知道這一切,她穿梭在圖書館和教室,忙著完成導師佈置的作業,當餘希玥和楊伶再次來到南轅記,已經是年底的時候,店裡已經換成了聖誕裝飾,放冰塊的蘇打水也換成了熱可哥和肉桂蘋果茶,功能表首頁的櫻桃鵝肝撻吸引了她的注意,“這個是新品的,每桌限點兩份。”服務生面無表情的說。

“那正好我們兩個人,嘗嘗。”

餘希玥在品嘗之前照例拍了照片,然後存入手機的備忘錄裡,她記得那條留言,面前這道點心,顯然是根據她的建議製作出來的,驚喜之餘又讓她對那條留言背後的人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難道是他?”

這份好奇心讓她回關了對方,將剛剛拍攝的那張照片發送了過去,林莫看著消息,露出了微笑,他快速的回復對方,“是你想像的樣子嗎?”

“是的,甚至比我想像的更好吃那麼一點。”餘希玥也沒有吝嗇誇讚的言語。

“有興趣接受邀請,為我研發的新品寫一篇文章嗎?”

“可以的。”

“那可以給我你的號碼嗎?”

餘希玥猶豫了片刻,將自己的號碼發送給了對方,很快收到消息。

“林莫。”

“餘希玥。”

兩個人交換了姓名,這一天是2015年的12月4日,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餘希玥按照約定的時間去了林莫的研發工作室,剛敲完門,一位年輕的侍應便開了門,給餘希玥遞上消毒過後的熱毛巾,把她領到了餐桌旁,同坐的還有其他的人,看起來也是被邀請來試菜的樣子。

“感謝各位前來參加南轅記下一季度的新品品鑒會,希望大家多提意見。”一個年輕的主管對眾人表示了歡迎,話音剛落,侍應就開始有序的將菜品擺放在眾人面前,餘希玥掃視了屋裡一圈,卻沒有看到林莫的身影,“難道他沒有來嗎?”

“林先生都是最後才出來,現在應該在後廚準備壓軸菜呢。”旁邊位置的人看出了餘希玥的疑惑,小聲解釋道。

她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說了聲謝謝,便開始專心於品嘗面前這一道道精緻的菜品上,畢竟自己受人之托,是要寫好推薦稿的。

半小時之後,身邊的人逐漸停下手上的動作,紛紛放下刀叉和筷子,看向桌子的另一邊,仿佛在等待著什麼,餘希玥也跟著停下手中的動作,等候片刻,林莫穿著簡單的白色廚師服,腰間圍著一條藏藍色的圍裙,親自推著“壓軸菜”出現在眾人面前,在大家的注視下打開了蓋子,“這是珍珠海鮮什錦粥。”然後開始把粥盛放到一旁助手遞過來的白色瓷碗中,依次放到眾人面前,接過林莫遞過來的瓷碗,餘希玥觸碰到他的手,溫熱的。不知怎的,紅了臉頰,“記得吹一吹,有點燙。”林莫小聲的在餘希玥耳邊提醒完,又走向下一位食客。

“糯米圓子?”餘佑稀有些驚喜的看著湯匙裡的珍珠。

“怎麼會有人往海鮮粥裡放這個。”她在心裡默默的認為這是黑暗料理,可是入口以後,想法立即改變了。

飯後,林莫站在門口送客,周到的為每一個人都準備了伴手禮。

“感謝你今天過來參加,有什麼建議請一定告訴我。”林莫重複著客套話,然後一旁的助理遞上一個綁著黑色的蝴蝶結的裡禮品袋,林莫遞給了餘希玥:“是我做的喔。”

“謝謝。”餘希玥接過禮品袋,快步離開,因為她感覺自己的小腹傳來奇特的感覺,似乎是在表達著潛意識裡的緊張和不安。

餘希玥回到家,便開始著手寫評價,臨近午夜,終於寫好了初稿,一共八道菜她寫了五個小時,肚子傳來聲響,有些餓了,一旁的袋子裡傳來的味道讓她時不時停下修改稿件的工作,這會索性直接打開了裝著伴手禮的袋子,一探究竟,原來林莫準備的是一盒蛋撻和裹著白巧克力糖霜的手指餅乾。

微波爐裡轉了幾圈,蛋撻的香味便散漫在小小的房間裡,餘希玥咬下一口,酥脆的撻皮和柔軟濕潤的微甜內陷完美的組合在一起,在蛋撻的底部鋪放有幾顆酸杏脯,中和了蛋撻本身的甜,別有一番巧思,餘希玥吃到的時候非常驚喜,因為她自己不久之前就在關於香港蛋撻店的文章裡提到過非常希望有人可以在蛋撻里加上一點酸酸的東西,因為人到了一定年紀就開始降低對糖的接受程度,沒想到林莫真的按照自己的想像做出了一個,她又取出另一個,咬下一口,這次底部酸杏脯變成了抹茶餡的麻薯,“原來是不一樣的。”餘希玥看著剩下的六個蛋撻,頗有一種開盲盒的感覺,有點上癮,“那我每次吃兩個,看看裡面都放了些什麼。”她將剩下的蛋撻放進冰箱,繼續回到電腦前將文章修改了一遍,發到了林莫的郵箱裡。

一連三天,每天的早餐都是兩個蛋撻和一杯豆奶,餘希玥記下來每次吃到的蛋撻裡面分別出現了葡萄乾,西梅,藍莓還有蔓越莓,餘希玥給林莫發去短信,

“我覺得蛋撻裡放藍莓最好吃,然後是抹茶味的,要是蛋撻外面的酥皮可以製作成綠色的就最好了,肯定很完美。”

不到兩分鐘,手機震動聲傳來:“為什麼是綠色的?”

“因為我喜歡綠色。”

“嗯,很有創意,我試試。”

接著螢幕再次亮起,“週六下午有空一起吃飯嗎?”

“有的。”

“那週六下午五點我來接你,地址發給我。”

余希玥在答應了林莫的邀請後,開始後悔,她的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週六,這種症狀越來越嚴重,一節課結束,楊伶注意到了餘希玥的異常,“希玥,你最近怎麼了?”

“沒有阿,很正常。”餘希玥將手放在小腹,企圖讓它平靜下來。“要不要吃手指餅乾?”她從書包裡取出林莫做好的手指餅乾遞給楊伶。

“沒有,你很反常。” 楊伶盯著她的眼睛,敏銳的觀察到餘希玥眼底的羞澀和閃躲,“不過這餅乾哪家餅屋買的挺好吃的哎。”

“嗯,是別人送的伴手禮。”餘希玥猶豫著要不要講出來,“你還記得那個林莫嗎?”

“記得阿。”

“我上次在網上寫了評價,他看過以後邀請我這週六一起吃飯。”

楊伶愣了幾秒,“那你想好穿什麼了嗎?”關注點完全出乎餘希玥的意料。

余希玥想過楊伶的回答可能會很驚訝,沒想到卻是在替她考慮要穿什麼去吃飯。

“嗯……,還沒有。”

“拜託,那可是林莫,說不定還會有記者偷拍他,萬一你也拍進去,你得穿好看點。”聽上去好像蠻有道理的樣子,餘希玥點點頭表示自己會好好思考穿什麼衣服的問題。楊伶借給她一套珍珠的首飾,看著包裝它們的藍絲絨盒子,餘希玥覺得這碩大圓潤的珍珠看上去就要價不菲,“我給你講,你戴著它們,去再高級的地方,也不會有人怠慢你的。”

不過吃飯那天,她沒有戴,對於旁人的建議只能是參考而不是決定。

“你做出來了?”餘希玥驚喜的看著眼前的綠色蛋撻。

“嘗嘗。”林莫看著眼前的女孩,一臉期待。

和自己想像的味道一樣,林莫果然是一點即通。

“很好吃。”

“那你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

“好啊,我想想。”餘希玥認真的思考著名字,“叫藍果撻,怎麼樣?”像是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孩子。

“嗯,那就叫這個了。”林莫溫柔的回答著對方。

飯後兩個人去了維港散步,不同于初到這裡的八月,此時夜晚的風吹動著餘希玥的卷髮,掠過臉龐涼涼的,她的身上披著屬於林莫的灰色西裝外套,兩人相隔距離依然有些遠,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直接曖昧的氛圍,她又想到了《青蛇》那部電影,助理識趣的跟在兩人身後較遠的地方,提防著有記者偷拍兩人。

“你看過徐克的《青蛇》嗎?”

“沒有,我不常看電影。”

“嗯,好吧,我超喜歡港片的。”

“所以你來了香港?”

“也不全是。”

“那以後你推薦我影片,我慢慢看。”

“那就從《青蛇》開始看。”

“好。”

這樣偶爾的週末聚會,維持了幾個月,

他們在林莫的公寓裡看了許多部電影,從徐克的《青蛇》,到許鞍華的《傾城之戀》,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餘佑希忘記從哪裡看到的,情侶在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暗示了兩個人的結局,她一直在思考究竟是《青蛇》還是《甜蜜蜜》,如果是青蛇那她是小青還是白素貞,林莫是法海還是許仙呢。

他們的默契體現在在廚房,由餘希玥提出構想,林莫負責研發,這樣配合設計出了一整套全新的功能表,從餐前的開胃菜到主食搭配,佐餐的例湯和飯後的點心,傾注了兩個人的巧思。

林莫即將開設的新餐廳品牌就叫做莫月,她起的。

“開業的時候和我一起去剪綵。”

“好。”

農曆新年過去,春天到了,餘希玥網路上的博客有了人氣,時常接到餐廳邀請和雜誌約稿,她的生活忙碌且充實,林莫還是那個耀眼的存在,只是週末的聚會已經很久不曾進行,莫月的選址和設計等一系列雜事牽絆住了林莫,也許是因為這樣,直到她從雜誌上得知了林莫即將訂婚的消息,她才反應過來,過去的幾個月其實什麼都不算,那只是一場風花雪月,一段訂婚前的娛樂消遣罷了,她打開聊天介面,簡訊還停留在他去巴黎出差前的那條等我回來,許久,還是沒有捨得刪除,這是他們在一起過的證明,她抬起手腕,藍灰色的珍珠手鏈中間配著一顆黃鑽,林莫說這顆鑽石就代表著林希玥。

缺少正式的開始,自然也不會有正式的結束。

很久沒有去過南緣記,在四月生日的這天,餘希玥決定和楊伶一起去,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坦然的走進他的餐廳了,而且這裡似乎是唯一與他有關,自己又可以進去的場所。

在餐廳坐下,服務生詢問了今天是否有人生日,楊伶驚喜的問:“你們怎麼知道的?她過生日。”服務生沒有回答,只是說了句好的,便離開了。

吃著以前相同味道的菜品,餘希玥心境卻和之前不同,好像沒有那麼好吃了。用餐快結束時,服務生將一塊綠色的蛋糕推了上來,“您好,這是本店贈送的。”

“這個顏色的生日蛋糕滿特別的阿。”楊伶看著眼前顏色別致的蛋糕,不免想到之前的事情,綠色被世間的負心男女玷污了原有的純粹美好。

餘希玥陷入了回憶裡,

“你生日的時候我做巧克力蛋糕給你吃。”

“好,那我要綠色的巧克力蛋糕。”

“綠色的薄荷味巧克力蛋糕。”

“那會不會吃起來像牙膏一樣?”

“哈哈,我就要綠色的。”

“好吧好吧。”

餘希玥苦笑了一下,嘗了一口,外層是白巧克力的,裡面是薄荷味的海綿蛋糕和慕斯蛋糕夾層,最下麵鋪上了香草味的餅乾底。

“原來他記得。”

從餐廳出來,餘希玥很想獨自去走走,告別了楊伶,來到之前兩個人第一次約會散步的地方,短短幾月,竟然發生了這許多事,其實從餐廳出來,林莫就一直在不遠處跟著餘希玥,幾次想要上前,卻又停下了腳步,他現在沒有身份站在她的身旁。

“再等等。”

可惜餘希玥聽不見,她的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當空氣再次變得濕熱起來時,就是餘希玥離開香港的日子,按照政府的簽證政策,她可以獲得一年的工作簽證尋找當地的工作,但是她還是決定入職南京的一家傳媒公司,這裡並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反而時刻提醒著過去的遺憾。

提交畢業作品,參加畢業典禮,拍照,流水線一樣的步驟,她完成的很輕車熟路,像22歲大學畢業後獨自飛往廣州一樣,29歲的餘希玥獨自在機場坐著,等著香港飛往南京的航班,在機場她用那張香港的電話卡打去最後一通電話給林莫。

滴聲過後,一位女生接聽了。

“打錯了。”

餘希玥不知道說什麼,其實她只是想聽聽林莫的聲音而已。

飛機起飛,三個半小時以後在南京浦口機場降落。

南京的天氣很像香港,有點潮濕,但又是讓人可以忍受的程度,對於南方人來講有點乾燥,對於北方人來講又有點潮濕,剛剛好。餘希玥在下飛機走出航站樓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好像找到適合自己生長的土壤,終於能夠自由瘋長。

楊伶畢業後去了上海,兩人距離很近但還是在日常忙碌的工作中逐漸失去了聯絡,這個唯一知道林莫存在過的第三人徹底消失在了餘希玥的生活裡,其實連她自己也覺得記憶變得模糊了,當然這也不影響他時常出現在她的夢裡。

《他沒有那麼喜歡你》男主曾經說過如果一個男人沒有打給你,那就代表著他不想打給你,沒有例外。她認同這個觀點,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聯繫上對方,一定可以找到辦法,林莫的電話沒有拉黑,可是他再也沒有打來,餘希玥覺得自己的等待是毫無意義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麼,卻依然在固執的等,或許是一個正式的分手宣告,一頓電影裡才會有的散夥飯,都不是,成年人的離開必須為彼此保留尊嚴和體面,太較真顯得自己仍然是個感情裡的愣頭青,餘希玥仍然戴著那條手鏈,在心裡她仍然無法和林莫告別,那個離自己生活很遠的男人,即使離開,也依然佔據了她的心。

林莫的訂婚儀式定在九月的初八,一個被反復推算過的黃道吉日,當初林莫的母親從大師那裡得知他的八字顯示這輩子會有兩段婚姻,克服之法便是先訂婚,三年之後第二個行婚運的時候再舉辦結婚儀式,這樣等同於結兩次婚,可以保證婚運美滿。林母向來相信這些,林莫那位未來的未婚妻小他幾歲還在美國念大學,自然是不著急結婚,於是兩家商議好之後,便打算先舉辦訂婚儀式,等到女方畢業之後,再舉行婚禮兩全其美。

“嗯,辛苦了。”林莫在車上講著電話,一旁的平板上顯示著的是一份簡報,關於餘希玥到達南京以後的一切行動都被拍成照片整理起來,每週彙報一次。車子在一家照相館停下,林莫在試衣間換好提前準備的西裝,和未婚妻拍完照片,又換回自己的衣服,整個流程一氣呵成不過30分鐘便回到了車裡。

南京的十月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滿街的梧桐樹葉開始變黃,空氣中的潮濕感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涼爽愜意的風,當然不是微風,是能夠一夜之間將所有樹葉都刮落的那種風,所以南京的秋天很短,當所有樹葉都落下的那天以後,就會光速進入冬天。這樣的描述是經歷過南京四季的人才有的感悟,餘希玥也是從林莫那裡得知,他小時候和母親在南京住過一段時間,原因很簡單,林父繼承集團之後,就回歸了五光十色的‘單身生活’,心高氣傲的林母自然不屑於同外面的女人爭奪丈夫的關愛,看到照片的那天,從美容院出來之後,她拎著一隻minibag就帶著林莫回到了南京,只要她不離婚,她就是唯一的林太太,外面的人再受寵,也只不過是男人年輕時的風流韻事而已。

林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離開熟悉的同學重新在新的學校讀書,但他沒得選,好在跟著母親,在紫金山中的私房飯店品嘗到了南京現在早已消失大半的老字型大小師傅製作的蘇式軟點,不過最難忘還是那一小碟填滿甜糯米桂花糖藕,就是最棒的早餐,一年過去,這場分居風波最終以林母收到香港打來的緊急電話結束,原是林父載著女朋友在半山飆車卻撞上圍欄出了車禍,或許是怕承擔責任,員警和急救人員感到現場的時候只發現了已經陷入昏迷的林父,所謂福禍相依,從這場車禍醒來之後,林父便收回了心思,專心在集團的經營上。和餘希玥講到這段童年往事的時候,林莫忽然很想帶餘希玥到南京住一段日子。

“要不明年國慶的時候去南京玩。”

“好啊,我還沒去南京。”

“那你要好好準備畢業論文,按時畢業。”

走到三七八巷的餘希玥想到去年兩人的對話,自嘲式的笑了,

“騙子。”

但是當她隨意走進一家還在營業的鋪面,按照林莫的回憶點了相同的食物時,意識到了自己之前說對他已經不在意的話是在自欺欺人,蟹黃湯包回味清甜,桂花糖藕入口綿軟,她想他了,如果此刻和他一起吃這些東西的人,不是陌生的拼桌客人,是不是會更好吃一點。

眼淚就這樣滴落在了小餛飩的底湯裡,她滴入幾滴辣油,用調羹嘗了一口,有點鹹。自言自語落入一旁的客人耳中,對方也重複了相同的動作,“不咸阿。”

看見餘希玥臉上的淚痕,話說出口的瞬間,尹何就忽然明白了緣由,他遞過去一張面巾紙,

“謝謝。”

“沒事。”尹何將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默默離開了。

餘希玥的社媒一直在運營,每週天晚上9點準時更新,人氣很高。每天下班後,她還做起自媒體的副業,短短一年時間,粉絲就已經達到了十萬人,她覺得自己距離開店的夢想越來越近,上傳好今天寫好的稿子,餘希玥等候著回復第一批讀者的留言,有幾個眼熟的ID總是會很快讀完她的文章,其中一個叫做喝咖啡的貓,很喜歡根據餘希玥關於甜點的建議和設想去做創新甜品,早在香港時就經常發成品圖給她,可惜她還沒有機會真正品嘗一次。

尹何就是喝咖啡的貓,畢業之後在南京開了一間咖啡店,可惜經營不善,很快就倒閉了,現在靠著製作私房甜品為生,其實他想開的是一間中式甜品店,特別是茶點。和往常一樣他點開餘希玥的微博,很熟悉的食物,和自己白天吃過的那家店好像一模一樣,忽然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店裡的女孩子會不會就是Y?幾乎是同時他點開私信框,打下了一行消息發了過去,過去的一年雖然和Y聊的很投機但是也只限于評論區而已,今天不知怎得,忽然就有了勇氣,等待資訊回復的過程很漫長。

“肯定有很多人給她發私信的,不回復也很正常。”尹何安慰著自己,他將手機丟到一邊,睡了過去。

四點,尹何起床開始製作前一天的訂單,將麵團分成相同大小,填入不同的餡料,搓成長條再首尾相連變成一個環狀的麵團,將它們放進水中煮一會,然後撒上幾粒黑色芝麻,送進烤箱,叮的一聲便大功告成,趕在咖啡店開門之前將製作好的貝果送過去,再回來製作更複雜的小蛋糕,此時餘希玥還在睡夢中,設定好的鬧鐘會在三個小時後響起,然後她出現在樓下的咖啡店買一杯超大杯冰美式和辣肉鬆貝果,趕在辦公室八點打卡之前到達工位,開始審稿。他們的生活向兩條平行線,但是又不完全是。余希玥讀到了尹何的私信,她知道了那天給自己遞紙巾的鄰座男生就是喝咖啡的貓,可是她並不打算回復,這感覺似曾相識,她主動給未曾發生的故事畫上了句號。人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餘希玥也不想以同樣的開頭去經歷一次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南京吹落樹葉的那場大風如期而至,和林莫講過的一樣,餘希玥早晨去買咖啡的路上,發現一夜之間,黃色的枯葉鋪滿街道,環衛工人將一車車的葉子運走,清理出一條路,她走在路上裹了裹大衣,手裡的冰美式換成了紅茶拿鐵,南京秋天結束了。

11月,林莫的訂婚照片出現在財經新聞的頭條上,商業聯姻比娛樂八卦更吸引眼球,即便是餘希玥想要遮罩關於他的消息,也無法避免在網上看到他的照片,穿著一身黑色高定西裝的林莫身邊站著一位穿著香檳色晚禮長裙的女生,她的頭髮是淺栗色的,儀式現場光線柔和,整個人看上去伶俐又溫柔,很般配,照片裡的其他人看上去都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樣子,臉上無不洋溢著生動自信的American式笑容,女方的手上那枚碩大的黃色鑽戒特意被放大,標注著品牌和估價,心感覺被什麼東西刺過,她翻到楊伶的聯繫方式,打了過去。

“我們好像真的沒可能了。”

余希玥再次見到楊伶在上海的一家清吧裡。

楊伶握住了餘希玥的手,輕聲安慰著,“早點看清,把他忘了吧。”

幾杯酒之後,兩人都有些醉意。

“我以為林莫和其他男人不一樣的,至少和我遇到的人不一樣。”

“他挺好的。”

“那他還玩消失和別人訂婚。”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至少我們在一起過。”

“你這麼想就好。”楊伶認真的看著餘希玥,眼底滿是心疼。

餘希玥知道,失去自己對林莫的生活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平凡的自己在那個遍地精英地方,一分鐘就能找到十個,還是保守估計,宿醉過後她覺得是時候該忘記過去,畢竟她的人生不能只靠著回憶過去生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的精力,已經結束的愛情不該再繼續影響她。

她取下手上那串珍珠手鏈,放進了抽屜裡。

在回南京的車上,餘希玥靠著窗戶,她要將關於林莫的那些回憶全都忘記,打開手機,找到之前那條私信,她回復了喝咖啡的貓。

尹何看到消息的時候,剛剛將做好的藍莓慕斯蛋糕放進冰箱,

咖啡店裡,尹何的手邊放著包裝精美的盒子,為了防止蛋糕融化,還特意加了冰袋,時間過得很慢,他時不時抬起手看手錶上顯示的數位,終於餘希玥出現在了店裡,他站起身,兩人見面沒有絲毫尷尬,仿佛已經認識了很久,她品嘗到了他剛剛做好的藍莓蛋糕,他看著她,等待著評價,神色有些緊張。

“很好吃。”

忽地心中的大石頭落地,尹何嘴角不自知向上露出淺淺的兩個小梨渦。

兩個人探討著西式甜品與中式點心結合的可能性,從巧克力口味的月餅是不是真的有人會買,到抹茶味的蛋撻是否可以代替咖啡作為打工人用來提神的代餐,時間過得很快,手錶上的指標轉了又轉,可它的主人卻始終沒有在看它一眼,此刻那雙眼睛正看向對面,偶爾望一眼身後的盆栽,隨即又熱烈赤誠的看向說話的人。

“既然你也有開店的想法,不如我們一起合作怎麼樣?”尹何提議道。

餘希玥有些意外,雖然她也有此意,第一次見面就決定合作是很冒險的行為,她還不夠瞭解他。“嗯,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吧。”

那天之後,尹何繼續著自己的工作,每天重複著早期,製作麵包,送貨的安排,只是在路過位置較好的鋪面在出租時,他會停下腳步將聯繫方式記下來,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自信,餘希玥會同意和自己開店的,在她開口答應之前,需要把準備工作都做好。

好在這一天並沒有等待太久,在12月之前,尹何和餘希玥的新店開業了,名字叫做“莫月”開業時的照片被傳回到了林莫的手機上,看見餘希玥的身邊的人,他感覺自己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他很害怕下一次傳回的照片會是他最不想看見的那種。

第二天,餘希玥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來自香港事務所的律師函,警告她店名侵權,莫月這個名字是自己想的,侵權這個字眼讓她覺得很是好笑,她迅速回復對方,這個名字是自己想出來,不知道對方代表的公司是從哪裡冒出來說自己侵權的。

“這個名字是我的客戶和他的女朋友名字各取一個字組成的,這間餐廳的位址是xx道32號,有註冊記錄可查。”

對方的郵件只有短短兩行,卻猶如晴天霹靂,讓餘希玥已經平靜的生活忽然被打破。

是他,是林莫。

“我其實不想接管南轅記,總覺得這是我父親的產業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那你是要自己創業嗎?”

“也不全是,我想在旗下開一個新的餐廳品牌,主要製作法餐創意菜,其實我在巴黎學習的也主要是這個。”

“嗯,想好叫什麼了嗎?”

“還沒有,只是一個idea而已,南轅記現在還不能交給其他人來管,所以還沒想那麼多。”林莫的手指繞過餘希玥的髮絲,“不如你想一個?”

這就是莫月這個名字的來歷,

“原來他還記得,他真的用了這個名字。”說不上是激動還是別的,餘希玥忽然很想飛一趟香港,去親自看看那間餐廳,那間只出現在他們對話和想像裡的餐廳,是不是和她說的一樣,每張桌子上都會擺放著綠色的洋桔梗。

晚上九點,餘希玥拉著行李箱出現在了莫月的門口,還沒有開業,透過圍擋的縫隙可以看見餐廳內部裝修的雛形,裡面幾個工人還在加班搬動著內部的裝飾物,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楊伶,

“他還記得。”

片刻,楊伶發過來了一張邀請函,“林莫上周發給我的開業邀請,有兩張。”

“我猜想他是想讓我帶你一起去,但是我覺得你現在好不容易決定放棄,尹何也蠻好的,就,沒有告訴你。”

餘希玥看著面前的建築,撥通了林莫的手機號碼,對方秒接。

“我在香港。”

“希玥,我們見一面吧。”

二十分鐘以後,司機把余希玥帶到了林莫的工作室。

兩個人時隔一年以後的見面,以“你好”作為開場白。

余希玥原本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是此刻,她坐在林莫的對面,心情確實出乎意料的平靜從容,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取出一個檔袋,遞給了林莫。

“我諮詢過內地的律師事務所,香港和內地的註冊是兩個系統,所以名字相同你也無權起訴我,反而是以後如果你想進軍內地,需要爭得我的同意。”

一般來講這樣的餐飲集團律師團隊不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餘希玥的律師告訴她完全不需要擔心這封律師函,反而是對方如果要擴大經營範圍進軍內地,需要擔心自己的侵權,所以這相當於一份保險,即使餘希玥的店經營不善,也可以靠這個獲得對方的一大筆的錢。

林莫接過檔,苦笑了一下,他剛剛開完會,下巴上已經冒起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疲憊。

“你確定要和我聊這個?”從餘希玥進門的那句你好開始,他的心情就down到谷底,原本設想的見面場景絕對不是這樣的。

“是的,除了這些,我們沒有什麼好講的。”

“希玥,你過得好麼?”

餘希玥的心跳還是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時候漏了一拍,她看向他,面色冷酷,但對視的那一刻,眼神到底還是出賣了她的心,其實她的出現本就代表了她的在意,她從未忘記,行動比語言先一步證明了她此刻的心意,不在乎的話又何必來到香港,更不會有這一次的見面,林莫在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安排。

見餘希玥不講話,林莫起身穿上外套,準備離開。

“明天莫月試營業,你既然來了,就參加一下剪綵儀式吧吧。”

“什麼身份呢,我現在…”

林莫打斷了她的話,“你是這個餐廳的一份子。”

餘希玥被說服了,沒有在講話,只是握住了手邊的玻璃杯,她喜歡蘋果味的康普茶,他還記得。

“那你先在這裡休息,明天我來接你。”林莫快步離開,留下餘希玥自己呆在工作室。

這裡她來過許多回,這個以往留下兩個人共同回憶的地方,再見心情卻不似往日,餘希玥在工作室轉了一圈,熟悉的廚房工作臺,過去就是在這裡,他會將剛做好的菜給她品嘗,然後等待著她的建議,再改進,牆上貼著許多餘希玥手寫的便利貼,她隨意取下一張,上面的筆墨已經被空氣氧化褪色,但是每一筆都在無聲的提醒著她那段快樂的日子曾經真實的發生過,她將所有的紙條收進包裡,眼睛有些酸澀,她最後一眼環顧了四周,然後拉起行李箱離開了工作室。

林莫收到助理消息的時候,餘希玥已經在機場等最近一班回南京的飛機了,顯然明天的試營業,她並不想參加,電話再次被撥通,

“希玥,你等我,我有話解釋給你聽。”

“不用,我已經不想聽了。”

“就多留一天好麼。”

“那份文件我是認真的,請你好好考慮。”

餘希玥掛掉了電話,心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當林莫趕到機場時,他才覺得手裡的風箏線快要斷掉,之前的自信不復存在,想到尹何與餘希玥在店裡一同忙碌的照片,第一次他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失去餘希玥這個現實帶來的失落感,他隨即撥通餘希玥的電話,可是已經晚了,他抬頭看見一架飛機正在飛過,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傳來,恍惚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也隨著這越來越遠的聲音一樣消失在這裡,直到周圍完全安靜下來,林莫撥打電話的手捶了下來,吧嗒一聲手機掉在了地上。

餘希玥把店面招牌換了,尹何雖然蠻喜歡莫月這個名字,但是還是依著她改成了別的。

兩人的中式茶點店如期開業,餘希玥本身就有一大批粉絲自帶關注度,不到三個月就成了南京本地的必打卡餐廳之一,更出名的是她家每天都會擺滿綠色的桔梗花在店門口,這一抹綠色和周圍其他平平無奇的店面裝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每天早上都會準時送來的桔梗花會讓尹何皺起眉頭,

“你們明天可以不用再送來了。”

工人放下花很無奈,討好式的賠笑著說:老闆,生意不好做的阿,我只負責送,你收下我就有錢賺。

這樣一來,尹何也無話可說。

這年頭,斷人錢財,不知道會引起什麼事端。

“反正顧客也挺喜歡這些花的,就讓它擺在那裡唄。”

餘希玥並沒有被這些花影響心情,她正打算和食品加工廠合作將店裡的茶點變成經過流水線的規範加工的產品,銷往全國各地。

林莫的新餐廳也開業了,他早已經迫不及待地在南京選好新店的地址,只等開業那天將餘希玥帶到餐廳,“你不來,那我就搬過去。”他的夢想早已經與餘希玥的夢想合二為一。

30歲的生日如期而至,餘希玥25歲的時候曾經幻想過自己30歲的生活,但是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也只不過是眼睛睜開時那一瞬間的到達頂點的興奮和急轉直下的失落,隨後的時間,也不過是普通的一天,經過半年的努力,她回到家鄉在政府提供創業貸款支持的幫助下開了一家加工廠,南京的店留給了尹何,分別的那天,兩個人擁抱了許久,雖然講著還會再見,但沒有知道具體時間,也許下一次就沒有了擁抱的自由。

“認識你很開心。”尹何認真地說,他原本只是擁有想重新開咖啡店的夢想,但在餘希玥的幫助下這個夢想成就了他成為擁有了兩家分店,正在開設第三家店的人,惺惺相惜的夥伴在這個城市裡能夠相遇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他很感謝一年前那個衝動的自己,他們的相遇給彼此的人生帶去了更好的成就,這遠比愛情更加讓人難忘。

“認識你很開心。”余希玥來到南京的選擇不是自己做的,但是出乎意料的在這裡實現了夢想的第一步,現在她要回家去了,最後還是要回家去,就像父母曾經為自己規劃過的一樣,畢業之後最終還是要回到家鄉的,在外漂泊了十二年的她,終於決定回家,此時她可以平靜的接受父母安排的相親,只要能夠繼續自己的事業,她不介意做出妥協,過去的人生教會她,要想得到就必須做出犧牲,人生沒有真正的完美,也不會按照自己的計畫實現,那些偏離人生規劃的意外,也許才是生活真正的魅力。

在濱海港的某個KTV包間裡,餘希玥正在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慶祝自己的生日,朋友又帶來了新的朋友,很是熱鬧。這次回家父母出乎意料的沒有再催著她嫁人,工廠運行的很好,家中的其他親戚也想投資分杯羹,但是都被提前拒絕了,家中的條件改善了很多,餘希玥逐漸變成了那個拿主意的大人,那個可以被依賴的物件。適應這樣的身份轉變比想像中容易,餘希玥覺得其實自己本來就是一個想要保護別人的角色,只是之前習慣于生活在林莫的陰影之下,比起做纏繞在大樹上的藤曼,或許她真正像成為像林莫那樣提供蔭蔽的大樹。

甜蜜蜜的音樂在包房裡響起,她耳邊忽然迴響起曾經聽到的一句承諾:

“以後我負責在外工作,你就安心寫作就好。”

林莫的話並沒有給她帶去快樂和安心,但是看見林莫的神情,餘希玥點了點頭,如果這是他期望的,那麼也會是她期望的。

想到這裡,餘希玥不免覺得曾經的自己太過懦弱,竟然沒有說出自己內心真正想法的勇氣,即便是面對心愛的人,她也依然帶著面具,那樣的完美是這段關係最大的破綻,他們的結局是註定的。

包廂的門被再次打開,一個靦腆的男孩在眾人的起哄聲中推著蛋糕走了進來。余希玥接過男孩手中的花束,閉著眼睛許下了自己30歲的生日願望,然後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生日聚會就在這樣熱鬧的氛圍裡結束,比起兩個人的生活她更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

晚上獨自在房間休息的時候,餘希玥想到自己之前為什麼去香港的理由,難免感歎人的心境是會隨現實進行改變的,自己規劃的人生未必是最順意的,別人規劃給自己的未來也未必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一路成長,一路遺忘,當她偶爾再更新博客,也只是發一些生活隨記之類的東西,經營管理一家工廠和坐在電腦前進行文字工作需要花費的心思同樣耗費精力。當她偶爾翻開財經新聞時看到林莫的專訪,才驚覺,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林莫了,從香港背回的那本就雜誌也已經不知所蹤,或許藏在書架的某個夾層裡,她不知道,也沒有想去找的它的想法,或許哪天自己就會出現,也或許已經被母親打包送到了廢品站經過工廠的回收加工,印上了屬於其他人的文字,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腦海裡那份關於林莫記憶本身的濃烈色彩已經淡去了許多,再後來偶爾在網上看到他的照片,他戴上了眼鏡,成熟了許多,單邊耳釘也已經摘下,比以前看上去更令人覺得安全可靠,滑過屬於他的新聞報導,最後的那份關於林莫好奇心,也已經消失了。

時間會給每個人答案,最殘忍的就是在無聲無息中讓人忘記曾經那些真實發生的事情,那些濃烈的情感體驗,最後都會因為時間變得平淡,變成一段不願意再提起的回憶,只有被改變的那一部分代替他與余希玥永遠在一起。

時間來到2020年的七月,距離他們最後的那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兩年之久,林莫再次得知關於餘希玥的消息,是她要結婚了,很俗但很真實,他從楊伶那裡得知了餘希玥結婚的消息,官宣照片上的她穿著一身白色短款魚尾婚紗,手裡捧著一束綠色洋桔梗,這和他們之前討論過的婚紗款式一樣,頭紗之下的黑色的長髮還是那樣美,林莫甚至還能回憶起它纏繞在自己指尖那種柔軟纏綿的感覺,至於站在她身邊的人,林莫很意外,那是一張年輕充滿熱忱的臉龐,他不曾見過,兩個人笑容淺淺,含蓄內斂,他還是沒忍住私下調查了對方的背景,確定沒有什麼違法記錄和不良嗜好之後,他托楊伶送一對腕表給她作為新婚禮物,當然是以楊伶的名義。

林莫到達南京的時候,正好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樣的天氣在南京並不多見,這樣有雨的日子,一年之中也唯有梅雨季節,可是現在是12月,距離新年只剩下幾天,當他到達餘希玥的店時,看見門外的綠色桔梗大半都被雨水打濕,花瓣零散地飄落在小水坑裡。

最終他還是沒有進去,打著傘站在遠處,透過玻璃門看見餘希玥忙碌的身影,有些心疼,若是跟了自己,在這樣的天氣裡,她應該在溫暖的房間裡喝著熱奶茶寫自己喜歡的文章,手邊放著自己專門做給她的甜品,累了就在床上睡覺,做做美容按摩,等自己下班回家,他會帶給她一束綠色的桔梗花。在林莫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個身影從店裡出來,將外面的花籃搬到了屋內,全然不顧自己被雨淋濕。

餘希玥正在搬著最後一個花籃,她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衣服也因為雨水的原因貼在身上,“為什麼今天要下雨?”,她看見地上散落的花瓣很是不滿,這是第一次她真心討厭南京的下雨天,忽而頭頂的雨停了,她抬眼看見了那張曾經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林莫將傘遞給她,將身上的大衣脫下披在餘希玥的身上,替她將花搬了進去。餘希玥愣在原地,有些恍惚,直到她深呼吸時嗅到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她才確信剛才那個人是林莫,剛剛那個人真的是林莫。

林莫很快出來,他站在餘希玥面前,看著她,滿眼心疼。

“好久不見。”

“謝謝。”

這樣冰冷客氣的回答,似乎像一條無形的線瞬間將兩個人分開,清楚明白的劃定了界限,林莫無奈的笑了笑,

“不用這麼客氣。”

“那要不要進去喝杯熱奶茶。”

“還是不了,我回酒店。”他的發梢沾著幾滴雨水,有點塌下來,劉海貼在他的額頭上,不似餘希玥過去總是見到的那個樣子,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有點好看的普通男人。

林莫準備離開,可是轉而腳步停住,猶豫片刻,他還是轉身上前抱住了餘希玥,她曾經過腰的長髮早已被剪成俐落的短髮,微微向上翹起,他的手撫上她的發尾,卻發現已經不能再纏繞在他的手指上,一陣風吹過,像是清醒過來,林莫退回剛剛站住的位置,開口試探性的問道:

“晚上請你吃飯,有空嗎?”

“有,但這次在南京我請你吧,晚上來店裡找我就好。”

說罷,餘希玥回店裡了,走的乾脆俐落,林莫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晚上店裡早早關門停止了對外營業,尹何雖然好奇,但還是將空間留給了他們,這一點上,尹何向來如此,只要餘希玥的請求,他都會滿足,不問原因,也不想後果,就像當年的她一樣,他陪著餘希玥去超市購買食材,又幫忙根據從工作室帶回來的菜譜做好幾道菜用來招待林莫,忙完這一切,他便離開了。

余希玥和林莫久違的坐在一起吃飯,開始的氣氛還算輕鬆愉快,

“這還是第一次吃你做的菜。”

“所以,不好吃也別講出來。”

“不會的。”

林莫嘗了一口,並不比自己做的差到哪裡去,只是刀工不太好而已,不過這不重要,余希玥根本不用學會做飯這項技能。

“你在南京挺好的?”

“嗯,如你所見,很充實。”

“你以前講想要繼續寫文章的。”

“人得先生存下去,再談理想呀。”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你不用過的這麼辛苦,如果你願意等我……”

“嗯。”餘希玥停頓了一下,“那你打算讓我等多久呢。”

“兩年,兩年後我就解除婚約。”

聽到這裡,她笑了,“兩年後也許我們會因為某個想不到的理由分手,這樣的話,等待還有必要開始嗎?”

“你對我們這麼沒有信心嗎?”

“有過。”余希玥語氣平靜,“但是現在不這麼想了。”

林莫不再說下去,這頓飯結束的方式就像他們的感情一樣,戛然而止。

“只是需要你再等我兩年,我不會和她結婚,相信我。”

餘希玥搖搖頭,“我不想因為你的一句話就改變我的人生選擇,不管你和誰結婚,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對待她,這個人可以不是我。”

“為什麼,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那不是一點點時間,是很久,我想一段感情的結局並不是婚姻,你有信心在以後的五十年裡都像現在這樣,想要和我在一起不會改變嗎?去忽視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包括你突然的消失,突然的出現,自以為是的認為我一定會等你,只要你開口我就會願意,你清醒一點,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會因為結婚而消失,我們的時間也不會因為這個目標而變的更快,瞬間產生想要結束的想法的話,兩年的等待就會變成一個遺憾,一個比現在更難遺忘的遺憾,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我已經接受了。”

面對這樣的話,林莫不理解,他當然不會理解,他從來沒有體會到失去的感覺,也沒有因為特別想要什麼東西而付出所有,他是幸運的,他不用很費力就找到了自己的天賦所在,比其他人更早更輕鬆地體會到了得到的喜悅,正如他過去的感情,在他看來只要沒有正式說分開的感情都是可以繼續延續的,他從未失去過餘希玥,就像他的父母一樣,即使是分居一年之久,也依然重新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他不曾說過結束,就代表這段感情沒有結束,在他的心裡,餘希玥只是暫時的離開自己的生活而已,他可以等待,她也可以,僅憑著兩個人的共同回憶支撐起這段不見面的日子,可是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錯的很離譜,從失去聯繫的那天開始,他就已經親自結束了這段感情繼續下去的可能性,他認識到了這個冰冷的現實是餘希玥已經離開自己的生活很久了,久到他們不能再回到過去。

“那我們共同的夢想——莫月,你忘記了嗎?”林莫試圖用共同的夢想來喚醒餘希玥對過去的留戀,他還記得和餘希玥一起討論未來餐廳設計時的場景,那樣的靈動充滿了對兩個人未來的嚮往,他就是靠著這些回憶在辦公室裡處理著並不在意的工作事務。

“林莫,那其實不是我的夢想,那是建立在你的夢想之上的我妥協的結果。”餘希玥一字一句的說著那些應該早點講出來的話,林莫的表情越來越讓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但是她必須這麼做,“其實換個想法,我們曾經在一起就已經是奇跡了,原本我們並沒有見面的可能性的,在過去的時間裡,我生活的空間甚至和你的並不重疊,如果沒有我當初的衝動讀書,我們不會相遇,完全不會,所以現在更應該面對現實,回到我們各自的既定路線裡,你和我的生活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你其實比我更早明白的對嗎?”

林莫當然知道,只是他從一開始就在刻意回避這些差異,是有辦法改變的,只要等她成為林太太,這些差距就不會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所以當初餘希玥的存在只有最親近的助理知道,而在他的另一個社交圈裡,並沒有過任何她存在過的痕跡,甚至沒有一個姓名,她被保護的太好,或者說是藏得太好。

“所以,你的夢想就是和他在一起開店。”林莫故意不提尹何,他並不想從餘希玥的回答裡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不是,這只是暫時的。”餘希玥已經可以坦誠的講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兩人這樣見面說真話的機會,大抵是最後一次了。

“那你的夢想是什麼?或許我可以幫你。”林莫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激動,他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那個處理事情總是遊刃有餘,情緒穩定的面具又重新被戴在了他的臉上。

“成功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余希玥,那祝你越來越好。”

余希玥主動擁抱住林莫,她拍拍他的後背,“希望我們都能實現自己真正的夢想。”

分開那天,她在機場同他揮手告別的樣子,就像是在徹底告別那段屬於兩人的秘密時光,她也不再是他的愛人,而是一個參與過他人生的朋友,林莫想,他大抵是再也不願意來南京了,候機的時候,他給助理打去電話,宣佈南京分店的計畫暫時停止,原工作組解散回到原來的崗位,繼續負責南轅記的運行。

至此一別,兩人再無聯繫。

集團整合的事務讓林莫短暫忘記餘希玥結婚這件事,他用安排滿滿的工作日程來麻痹自己,當年莫月的南京分店計畫並沒有停下,冷靜之後,解散的工作組又被重新叫了回來,加班加點,還是如期按計劃開業了。餐廳在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綠色的桔梗花,餐具是白色的瓷質器皿,繪製著精美月形的圖紋,每年四月都是店慶月,按照總部的指示每位食客都可以吃到一塊綠色薄荷巧克力蛋糕,這讓食客難免想到曾經有一家茶點店的門口也是這樣,裝飾著綠色的桔梗花,也有綠色薄荷口味的茶點。

林莫的生活沒有發生改變,浪漫的情節不曾降臨,就像過去的一樣維持著固定的安排,助理會替他整理好工作之外的日程,他只要出現在特定的場合露面就好,他已經很久不做研發的工作,轉而專注於管理集團的工作,如何繼續將南轅記順利經營下去,開拓屬於自己商業版圖是林莫現在的工作中心,他輾轉於各個會議室和餐廳,他要成功到讓餘希玥可能生活的每個城市都開有他的餐廳,這樣當她再次走進坐下品嘗到相同味道的菜時,她就會想起他,想起他們的過去,林莫打算用這樣的辦法讓她永遠都會記得自己。至於下個月初八就要正式舉行的結婚儀式,他全權都交給了母親和未婚妻,余希玥曾經說過和他結婚會很幸福,毫無疑問責任感會讓他成為一個很好的另一半,未來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父親,不管和誰結婚,他都會是一個好的伴侶。

婚宴舉行了三天,中式西式各一次,大半個香港商界名流都參加了這場婚禮,為娛樂報刊和媒體提供了幾個月的物料和報導素材,楊伶挽著一位男士出現在婚禮現場,敬酒時林莫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

賓客禮單上,林莫看到了餘希玥的的名字。

天藍色的盒子打開,是一對耳釘,

他取出一隻,戴在右耳。

婚後某年,林莫的妻子和他因為小孩的教育問題吵了一架,任性的收拾行李獨自飛去了洛杉磯的家,兩個人進入短暫的分居生活,處理完一天工作後林莫將辦公室裡的燈全部關掉,難得安靜,林莫站在辦公室一角的落地窗前,像過去幾年一樣看著眼前的城市夜景。他的左手帶著一枚戒指,上面刻著星形的圖案,此刻他正用另一隻帶著婚戒的手轉動著這枚戒指,還是摘下收進抽屜裡的盒子裡,同時放在一起的還有另一枚戒指,那顆4.5克拉的黃色鑽石在暗處依然發出閃耀的光,隨後盒子被關上。

他終於理解了當年父親的行為,因為不在乎所以才可以放任母親帶自己離開一年之久,但是他是在乎的,“她在等我的時候,知道我其實很在乎嗎?”,林莫熄滅手中的煙,他編輯好資訊發給了妻子,又吩咐助理自己明天要飛去LA的行程,做完這些手機就被扔在桌子上,他又點燃一根煙,看著窗外,玻璃的倒影裡,林莫的手機很快亮起,但是他的目光仍然看著遠處的公寓樓,看的出神。

窗外,萬家燈火依然似往日璀璨,只是曾經屬於他和餘希玥的那一盞再也找不到了,雲彩裡的月亮還是和曾經同她看過的一樣。

“玥,月。”終究是不同的兩個字,林莫默念著,笑了起來。

一陣風吹過,辦公桌上的財經雜誌被吹起,2019年8月刊,停留在某頁,照片裡餘希玥穿著白色套裝正在接受記者的採訪,笑容一如往舊,然後雜誌被合了起來,書頁有些微微卷翹,他細緻的將它撫平,收進了偌大的書架頂層,同許多本相同的雜誌放在一起。

 

門被輕聲關上之後,柔和的月光緩緩透過百葉窗滲了進來,鋪灑在林莫剛剛站著的地毯上。

至少他知曉她的姓名,

明確她的品味,

至於月亮它又何曾真的屬於過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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