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头村海边之旅
我踩著企岭下海的乡径,走过了水浪窝、老围、新围、西径和瓦窑头五个乡村。
新围的红树林充斥路人遗弃的塑料瓶和胶袋,令人遗憾。在瓦窑头,海岸取代了红树林,顿时耳目一新。
然而这里沿海漫步的机会不多,弯入林径泥路时,仍然感到空气滞停的憋闷。
不过,穿过瓦窑头的幽林径,就进入井头村了。
井头村漫长的海岸线在眼前骤然展开,随著视线的扩展,林径泥泞带来的压迫感顿时灰飞烟消。
三月阳光柔若清雾,洒在井头海边小径上。
左边,是藏在篱笆后的海景村屋;右边,是斜斜伸入蓝海碧波的石滩;再远些,地平线上卧躺著被山峦衬托的榕树澳、以及深涌的“青青草原”。
「好美呀!」我不禁感叹。
坐在小石滩的岩石上,我任由挟带著海腥的风,轻轻渗入肺腑;那阵阵涛声,也在一下下叩动我心房。
行步的疲惫消失于无形!
……
廿年前初来井头村,我还不知她是企岭下海十四乡中的最美。她和遥遥相对的深涌,就像虎口的上下颚,咬住企岭下海最美的海湾。
那一个被我称为“白鹭之家”的三杯酒海岛,也点缀了井头村,并带给我无穷无尽的奇异梦想。
……
此刻,正值2019年肆孽全球人类几近四年的新冠疫情:人人被困屋内,白天鲜见人迹。偶而见到路人擦身而过,大家都如临大敌急忙挂上口罩。
全港的文体活动全部停止,公园和烧烤场均被封闭,唯剩下乡村郊野漫步还能继续。
好惬意!这里是这片土地上剩余的地方,可以解开口罩,大口畅快地呼吸。
即使病毒再如何滋生,宇宙也永远不停息。除了大自然的山川河海之外,我们的精神生命也会永远生生息息。
……
我在石滩倚树而坐。茂密灌木隔开小径,这世界恍惚只剩我与大海。
汹涌的海浪扑上岩石,退下,再扑,循环不己。
此刻正在退潮,海潮扑一次撤两步,海水渐行渐远……被水淹著的奇石,随著潮退而渐渐裸露,我的思潮也跟著裸露。
……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涛声依旧》:
「……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
涛声,从不干扰你的回想,它有声似无声地在海边陪伴你;它不介意你忽略它;它绕过你的耳膜神经直接抚平你的烦恼、以及宁静你的心灵。
倘若有一天,海边突然没有了涛声— 不是听不到,而是消失,就像幼儿在熟睡中突然听不到摇篮曲了……你会猛然惊醒吗?
……
我来到井头村海边小径的尽头。
在这里,行山者可以往左走,攀上崎岖小坡,向十四乡的第六乡𪨶下村走去。
往右走是一座几乎没有船停泊过的井头公众码头。那插进大海的梯级边缘,还见到附著不少寄生的蚝壳。
宁静海面偶尔有快艇飞奔,马达噗噗声推动著艇首划开海面,激出八字形的卷浪,分别向东西两岸涌去。
……
钓客在阳光下默默地等候鱼儿上钩。
他们保持距离,就像几尊守护著宁静的天神。不交谈、不讲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自然亦回报予他们悠然自在的心境。
有个声音告诉我:「别打扰他们,你去休憩亭吧。」
空寂的休憩亭,与市区休憩处的插针不入,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很难想像,在市区拥挤不堪的休憩处,饱受压力的人们,会得到怎么样的松弛。
想到这里,我很庆幸井头村有这个休憩亭。在这里,即使四围渺无人迹,雀鸟都不忍心用牠们的排泄物,来污染这一片幽静。
……
码头之后是更难走的石砾群了。海岸线在往北三百米之后,猛然向西急拐,空出更辽阔的海面。
这里已经无路,只能一步步伸足探索落脚点,小心翼翼地避开枯枝或腐木。
最后,我来到被我称为“北湾”的石砾滩。此时阳光西斜,将不离不弃陪伴我的影子,长长地投放海面。
我的脚踝浸在清澈的海水里,好清凉、好舒服!
这里远离钓客。若非那狰狞的石砾阵,此地或许是情人卿卿我我的好地方。
……
往北看,我可以远眺八仙岭的八个峰;往南望,三杯酒小岛的真面目尽现眼前。
靠了想像,井头村乡民把岛上并排的小丘化成三个酒杯;更人性化的幻想想像,是憧憬八位神仙,在八仙岭上酒逢知己,欢天喜地把酒言欢的幻境。
感谢祖辈留下动人的民间故事,让我们渺小的生命感受如仙似幻的意境。
……
我痴痴地看著一群白鹭从北方飞来三杯酒岛。
南来北往、自由自在!除了“老去”这生命规律,还有什么能束缚牠们呢?
而我,却要中止思幻了……我要踏上归程,在即将到来的涨潮尚未淹没来路的时刻,赶回家去。
不过,从幽林秘径,延伸到苍凉的北湾,美丽家园的一水一土、一草一木,已经深深地烙在我心中!
(写于2020年3月23日。)
(2024年6月1日,跋)
本文写于四年前。
此后,沧海桑田的变迁再度降临。打桩声令宁静不再;半截高楼足已遮住巍巍的马鞍山。
时代的变迁,与往昔的一草一木,不断地在永恒中交错。即使是昔日的烂泥村路,都化成了美丽的记忆。
谨以这篇散文,追忆昔日的井头村海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