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管理本不存在
最新一期《时代杂志》(Time)刊登一篇名为 Saving Seconds is Better than Hours 的文章,作者是企业家、畅销书作家 Nick Sonnenberg。文章标题已道出主旨,教人思考如何妥善「运用时间」。人类应用的科技越进步,却越觉得时间不够,人看待时间这议题时,或许应首先学懂如何看待自己。
Saving Seconds is Better than Hours 的核心论点是当我们知道节省一秒带来何等效益时,才明白长远累积的时间有多重要。作者分享若某件事每日都做十次,他每次做此事时节省十秒,一年过后,他就节省十小时。若他找出十个相类情况,就能省下一百小时。沿此路进,他遇上每件事都力求压缩所用时间,于是教导企业使用电邮系统中的快速键,文中还举出以下例子︰淋浴时刷牙、使用电水煲烧水、设定自动转账来交费、遛狗或乘车时讲电话、传送影片以取代工作会议等。
这些花招,香港人从不陌生,无数人已在工作上、生活细节上施行,不幸的是千辛万苦节省下来的时间被老板和自己浪费掉。Nick Sonnenberg 只是众多「时间管理大师」之一员,他们论及的节省时间意识、效用,以至方法,我们都想过、做过,甚至到最后为此失望过。原因未必是我们缺乏贯彻执行的意志,或百足多爪应付万事的技巧,也不能全然推诿至他人占用我们的时间。在意图节省时间之前,最该问的问题是︰「运用时间本身是否虚妄?」
时间是甚么?这是物理学家、哲学家讨论不休的话题。撇开精深学术,以平民所及的层次而论,我们即使未能精确指明时间具备甚么性质,也知道时间本来不能为人所用,所谓对时间的「使用」、「管理」、「节省」只是日常语言,便于沟通而成的讲法。时间不是人所能操控的工具,只是人进行某项活动时,时间同时过渡。众人都吃饭,有人吃完一顿,一小时过去;有人吃完,只过了十五分钟。本质上,无一人使用时间来吃饭。
于是有人提出与其讲究时间管理(time management),不如实行作业管理(task management),其中一人是 YouTuber Justin Sung。他主张管理的对象应是手头上的工作,预计自己要用多少时间、在哪个时机处理事务最有利,也不避老套地引用传统学说︰以「重要性」和「紧急程度」这两大要素,来判断事情的缓急轻重,继而排定工作。此说判定管理时间不会带来最佳工作效率,是从实务角度而言,而且最终指向仍是如何在有限时间内,达致最大效益。
面对时间和工作,最该管理的是自己。二十年来,甚么都流行讲管理,自身的管理其实就是修养和建立习惯,基础是厘清事物的性质,辨明自己的能力和限制。我们意图控制时间,但绝少首先自问以下问题︰
- 我计划做的事有多大意义?值得我花多少时间做?
- 我会否排定过多工作?我排定工作的意图是我真诚认为它们有益于我和世界,还是弄得自己忙碌,借以肯定自己?向别人交代?逃避其他已存的问题?
- 我的习惯能帮助还是阻碍我完成工作?按目前条件,我能做更多事,还是应该削减?
一般而言,若在合理范围内掌握事实,真诚地答完上述问题,无论采时间管理、作业管理、空间管理、阴阳间管理,都无关宏旨,对于该放甚么事进工作排程内、编排哪个时段做、自己要多努力达成各个目标,已有清晰的方向,沿该方向发展,具体操作方法应该水到渠成。我并不主张任何事都大而化之,畅论心性,万法归一,然后所有人生问题都获得圆满解答,世间再无任何缠绕人的问题,若有,只是某人道行未够……然而亦无谓把钟摆摇向另一极端,研习诸多奇技,仿佛配备尖端科技,足以搜刮名为「时间」的资源,光阴刹那,入吾彀中,顾盼自雄。
外间的事物无限,人只得有限之躯,老想著支配时间,是以有涯随无涯。君不见科技越趋进步,无数事物一瞬办妥,人却仍然埋怨时间不够?以往学生蹲图书馆一整天,只求找到一个名字、一句说话;现在上网搜寻,一秒内寻得答案。去年设计师、插画师为满足委托人的要求而叫苦连天,案牍劳形,只完成画作的一个角落;方今他们也叫苦连天,生怕专业被 AI 取代。全人类每日每年节省了多少时间?然后有谁大胆自言生活过得比以前幸福?无数人依旧见缝插针,把日程排满,一朝发现不妙,就另拨一段时间静观(meditation),静观完的一刻又迅即拿起手机了。不外乎每日把机器推至作业极限,在即将过热时浸入冰水冷却,只要机器不报废,务求用尽再行冷却的循环并不止息。
Nick Sonnenberg 提出如欲革新,首要认清一秒的价值。我则认为人对时间还是要敬而远之,切莫妄图操控,该当认定静下来、无所作为也是必要事务,也就是全人的休息。土地、金钱、权力、时间,其实都没必要用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