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机就只是打机
有朋友说自己是「享乐主义者」,因为他必定要抽时间打机,好像娱乐成为必须事务,浪费光阴。有朋友堂堂正正四处分享自己的打机成果,包括买了哪款新游戏,破了哪关,玩至最后有何感想,往往写几段饶见深思的文字。前后两者打机的态度,甚至观看打机的自己大异其趣。由娱乐至艺术,电子游戏处于何种位置,争议不休。以下简单综合争议内容,最后尝试消解其中问题。
早在一九八三年,一本名为 Video Games Players 的杂志已称「电玩与其他种类的娱乐相等,堪称为艺术。」由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一直有人意图把电玩推过艺术的门槛,使它具备艺术形式的正当地位;同时当然无数人反对,就连很多玩电子游戏的人也只视之为消遣娱乐,甚至是其中的末流,谓打机就是颓废,打机与沉迷和安宅闭关紧扣一起。正反双方的主要论点包括以下。
主张电玩是艺术者认为电玩是综合艺术的表现,一款电子游戏锤炼影像、声音,以期感染玩家,这种有意感染受众的行为,就是艺术手法。他们指出不少电玩蕴藏深厚的内容,玩毕游戏后可领略全游戏反映的主题,是制作团队有意为之的,主题包括反战、反核、揭露人性、反映社会问题等,游戏所展现的叙述能力和深度不亚于小说、诗歌、电影等传统艺术品。(当然有人不认同电影属「传统」艺术品。)。支持者还提出一事,就是电玩具备互动的特性,传统艺术的观者是被动的,作者单向传递他所预定的讯息;(某些文学批评家不赞同读者只是被动阅读。)电玩玩家的行为直接影响游戏的走向,呈现不同结果,一处结果的分歧又会构成往后更多分歧,玩家每次行为都在反复思量下作出,如此感染力更强。
另有反对电玩堪当艺术的论点,反对者认为不论把部分电子游戏捧到何等高度,绝大部分电玩的内容仍是浮浅的,说它们探讨甚么人性、政治,涉足存在主义,加插几多成人内容,根本不能与供人多重诠释、与灵魂相触的传统艺术品相比。电玩终究是娱乐为先,其余美术、题材等均为吸引娱乐者而存在,而非为鉴赏和表达深意而存在,这与其他纯粹的艺术有本质上的差异。再者,电玩是商业成份极重的产物,它之所以能流播,往往不在于艺术成就之高低,而在于有多少人购买,制造多少话题,一旦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左右,艺术就变得不纯粹,就不能与传统艺术品相提并论。
正反意见大概铺陈如上,为了免于被认为我故作和事老,立场和稀泥,我简单交代立场,再谈消解争议的部分。我认为电玩不属「传统」艺术品,但可作新兴的艺术形式。自电玩问世以来,很多游戏不能归为艺术类别,部分作品则绝对可以,我电玩经验不多,说比例如何,恐怕没有资格。作品要多纯粹才称得上艺术品,难有定论,艺术是否不能互动?很多文艺工作者视舞台剧为高深艺术,理由之一是表演者与观众随时可交流,舞台上下的即时表现会互相影响,对作品以至解读都产生无限可能。又是否一涉及商业和吸引大众的意图,就不足以称为艺术?若然,章回小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就足以叫论者鞭尸,指称它们是资本主义毒瘤了;古典音乐之中的休止符,寂静一刻更能吸引听者专注听下去,也一定是作曲家立心不良。
立场述毕,世上先有人从事后世界定的艺术活动(例如上古人类在山洞绘画),后有艺术这概念,用以区分特定行为。何谓艺术一直是人类沉思、钻研、争论,也不得定案的议题。利用本来无法界定的言辞讨论议题,恕我不会有上佳言说。试从其他角度看待这话题,不论当今某君如何判定「电玩是否艺术」,观乎人类的艺术和娱乐历史,电玩有朝一日会获人类广泛接纳为艺术形式之一。君不见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本来有如上世纪末的电玩一般下贱,现在某人在街角拿起一本小说装著阅读,已被视为文艺青年,优于按手机一百倍了。电影人奋斗了数十年,电影这种载体才获大众陈列于艺术的门廊。小说、电影起初也是一小撮人好新奇,聊以娱人娱己创作,发展下去,竟开拓独步的艺术领域。载体一日存在,人类就有各种运用、演绎的可能,因此才有晦涩难明的小说、探究人性的巨著、通俗浅白的言情小说、卖弄刺激的风月小说,如此类推。载体可供人类发挥,就有潜力注入艺术成份,娱乐与否,商业与否,主动被动与否,本质上无关宏旨。
此外,作品之生成是前半部分,解读是后半部分,两相重要。生成、创作由作者进行,解读则是读者(听众、观众、玩家等)。艺术电影拍得文艺,观众可用最低俗、缺乏艺术的眼光观看;通俗电影娱乐至上,鉴赏家可爬罗剔抉,发掘与艺术相关的细节,甚至从审美角度批评作品。电玩本身是否艺术品未必重要,玩家透过游玩发掘作品,他们各自重视游戏的不同部分和特性,探索游戏的深浅亦各有不同。有不少受欢迎的电玩正正是构筑不同程度的可玩度,由轻松游乐至潜心索隐的玩家都自得其乐,类似艺术品的雅俗共赏。
有一位评论者的话值得双方深思,Roger Ebert 在二零一零年书写一篇名为 Video Games Can Never be Art 写道︰
「为何电玩者如此关注电玩是否艺术?波比.费沙、米高.佐敦、迪.毕古斯从不自言他们的活动是艺术。……为何电玩者就不能自得其乐?」
(Why are gamers so intensely concerned, anyway, that games be defined as art? Bobby Fischer, Michael Jordan and Dick Butkus never said they thought their games were an art form. … Why aren't gamers content to play their games and simply enjoy themselves? )
(原文连结︰https://t.ly/hGgSs)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毋须为电玩取得「艺术」的正当地位,才能堂皇无惧地打机。无论以甚么为美,如何赏美,采用甚么取乐,取乐深浅如何,都是个人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