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醒处记起谁
嘉莲和谦信互不相识,各自在生活中有一段关于「记得」的故事。
嘉莲是退休医护人员,中年单身,已储够钱,生活还算优哉悠哉,家中排行最小,上有八个兄姊,自幼在大家庭中成长。过去二十年,父母和部分兄姊分别辞世和移民,嘉莲愈发珍惜与各人相处的机会,以往无论如何计划假期,如要前往外地探望兄姊,也只有约一周时间,甚觉不足。现在打算一年内来往全球多个城市,逗留较长时间。可是她并无忘却在港的大哥。或许因为年纪相距颇远,大哥又对她呵护备至,嘉莲自幼已对大哥有长兄为父的感觉。留港期间,嘉莲也未至于完全没有事务处理,间中闪过联络大哥、大嫂的念头,相约饮茶又好,家访又好,只欠一步行动,不消一两日,竟被大哥捷足先登,恰巧传来讯息,相约会面了。后来在一次聚会,嘉莲约好大哥大嫂,侄儿(大哥的儿子)也到来,嘉莲与侄儿谈起与大哥相约的事,叙述她的心境︰「在几次想找你爸爸,想来想去,他就来约我了。其实不太好意思,好像别人不找自己,我就不找别人。」
某年,谦信求职艰难,辗转漂泊,任职中学代课教师。某校的原任老师大病一场,休假一学期,谦信代任,教授高中生,并担任班主任。谦信没有太积极做份外事,大概只是有书就教,功课照改,学生遇事就跟进,深知在此校只是过客,临时担当职务,一切平稳就是最好,于是不主动与同事、学生建立感情。然而谦信还是敬业,认为经他手所出,必须达到一定水准,所以教书,拣最精彩处教;功课批改仔细;与学生对话,意图发掘他们成长的困难。代课期转眼完结,大半班学生竟在寒假约谦信打边炉,说是要答谢他。少年人活动当然联谊居多,也是跟著朋友到场为主,但仍有几人异常热心,认为一次火锅聚会不及报答恩情,又不知往后可做甚么,忐忑不安。谦信道谢再说︰「毋须为我做太多了,有人记得自己已经是上好的事。」
嘉莲一如她那辈的人,会以「别人不找我,我不找别人」为不善,视之为冷待别人的方法。主动与他人联络,表示我记得对方的存在,愿意作出实际行动,以维系双方的关系。在手提电话还未普及的年代,长辈经常教导晚辈避免犯上嘉莲口中的错误,近二十年来,也许我也到达训诲别人的年纪,日渐少听见,可是不论年纪,也屡屡听见有人说拿著电话,扫来刷去,联络名单中有一大批人联络与否,也无关痛痒,好像想关心又关心不了的,结果一段段关系不了了之。诚然很多社交关系(甚至血缘关系)可有可无,更有「成功人士」指教对于「无助成功」的人,应息交绝游,这一部分的争议姑且不论。我们又发现很多关系正正因为互不联络、没有人主动联络而断绝了;若干年后,该等人举目一顾,赫然觉得身边原来没有多少朋友,尤其是恰作精神支援、心灵交流的人。当然不能保证逢人必来往,就可赢得四方好友,只是寒夜里倍感孤清之时,何曾自问昔日容让多少段关系悄然无声地流走?
一句简单问候、一次短聚、一席诚恳对话,都可令人领略对方记得自己。这般「记得」在生活平顺时无足轻重,但只要略有经历,就明白这并非必然。好些人非常在意别人是否记得自己的生日,以及是否有意预备庆祝活动,正正显示那些人期待他人记得自己的存在,也是重视自己的表现。谦信经历人浮于事的光景,认识自己在别人心中也许只是过客,喜获学生心中一隅存留印象,已经知足。在他心中,浮沉于人力市场之际,满怀善意的纯洁灵魂燃起点点烛光,足以支撑他维持敬业的态度,以及对人的信任。
嘉莲和谦信两段看似不相干的故事,其实互相辉映,一个呈现稍加积极,维系关系的作用;一个显示「心中有人」为他人带来行事为人的动力,即使面对不太平顺的处境仍保持合理的期望。记得对方的存在,表示首先认可对方,继而令对方得悉别人重视自己,进深一层或许要问︰「为何记得我,而不是另一些人?为何记得我的这些部分(大概是正面的),而不是其他?」这就是精神价值的联系,可以是因为大家往昔花时间、用诚意经营关系,可以是大家同心同德,锻造美好时光,可以是大家拥有相同的价值信念,不因外在条件,而是内心扣连一起。
每个人心中,总有些人值得记住。他们或远或近,或处于同一社交圈,或远在外地,或在四海奔波,或暂时失去自由。墙内围外,夜半寂寥,记一记那些人,也许我们心中都泛起同一抹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