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得要命,苦得要命,去了不死也剩半条命:我读契诃夫《萨哈林岛行旅》
旅行的模样有千百种。你可以机票买好离手,随兴说走就走;也可以精密策划,照表打卡,必吃必玩买,无一遗漏。至于俄国文豪契诃夫,在百年前远赴萨哈林岛的旅行,则是一段有意为之的考察与田野调查之旅。
没有铁道,别说飞机,车马跋涉,靠北又苦逼
1890年4月21日,契诃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从莫斯科出发,横越西伯利亚,在抵达尼古拉耶夫斯克之后,同年7月10日,乘坐贝加尔号轮船,渡过鞑靼海峡,抵达俄国最边缘的流刑地萨哈林,展开将近三个月的调查旅行。
萨哈林岛在台湾与中国的教科书里,习称「库页岛」;日本则习称「桦太」,并在江户幕府曾直辖该岛的年代,称之为「北虾夷」。帝俄与日本皆曾在萨哈林岛投入资源,派员探勘、警备与移住,为的是竞逐其利权与归属。契诃夫访萨之前,俄日曾根据「桦太暂行规则」协议共管,两国分别控制北部与南部,听任双方人民杂居、置产,直至1875年两国签订「桦太千岛交换条约」,全岛改归俄属。
旅行有做足功课,但不是吃喝玩乐攻略,而是文献研究
甫获普希金奖殊荣的契诃夫,宣布要展开萨哈林之旅,让当时俄国艺文界,既惊讶又理解不能,这也让后世总热中追索其旅行与书写动机,究竟所为何来?多有论者提到,基于作家身分与责任的反思、医生的天职、社会关怀、自我挑战与成长等复杂多重的面向,促使契诃夫前往萨哈林。
不过,帝俄在沿著西伯利亚东扩的过程中,就陆续建立了许多流刑地,例如托木斯克、涅尔琴斯克(两岸教科书习称「尼布楚」),利用苦役犯与流放定居者,从事高强度劳动的垦拓与采矿等工作,既然地点并非别无选择,为何契诃夫却选择了远得要命的萨哈林?
1861年农奴从土地上被解放,大量涌入西伯利亚,成为自由且高效的劳动力来源,与苦役流放的低效率劳动,形成强烈的对比。以往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但如今自由劳力的注入,冲击著西伯利亚的流放制度走向崩溃。尤其利用流放犯投入开采的涅尔琴斯克矿山逐渐枯竭,另寻收纳罪犯的去处成为当务之急,而位于帝国边陲,被危险水域与大陆分隔的萨哈林岛,成了帝俄在1860年代已降,重整流放制度的新选择。
帝俄基于过往在西伯利亚实施的流放制度与经验,将萨哈林视为流放的最后净土,遣送的罪犯从每年数百名增加至上千名,直至契诃夫访萨,岛上的苦役犯与强制定居者,已有上万名之谱,一个以刑罚绑定殖民作为基调的社会隐然成形。
契诃夫在行前做足了功课,但那不是旅游攻略,而是大量阅读关于西伯利亚与萨哈林的文献,对于帝俄流放制度的历史背景与变化,相信有充分的了解,这或许使他作出了舍近求远的决定。
车船、马匹的翻覆事故,跟网红人设翻车一样常见;六月的流冰,是帮萨哈林卖惨的亮点
契诃夫从出发到回归,西伯利亚乃至萨哈林的行旅,注定了这是一趟只有灰黑色彩的旅途。
在伊尔库次克修书给其兄的书信里,契诃夫就吐露了旅程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悲凉,路上几无新奇或有趣的事物,且得忍受饥寒,与河水暴涨、沼泽遍地,行路之难,让车船、马匹的翻覆事故,跟现今网红人设翻车一样频繁。契诃夫认为这样的体验实在千金难买,他甚至推坑兄长,应该也来试试看。
茂密且深不可测,广布沼泽、泥塘,栖息多样生态的白桦与泰加林风貌,与苦役用尽洪荒之力在其间的垦拓,对原始环境的改变,是契诃夫在游记里常见的自然书写。而鄂霍次克海的流冰,也成了契诃夫藉之为萨哈林岛「卖惨」的自然景观。
那是个流冰尚未被观光所包装的年代,也是萨哈林东部海岸,在六月仍能见到浮冰随波逐流的年代。在契诃夫的眼中,入夏仍在鄂霍次克海域浮沉的流冰,无非是大自然创造的萨哈林,很少考虑到人的利益,最真实的存在。
契诃夫以其名气与社交人脉,使他得以在官方有条件的许可下,走访萨哈林的监狱与强制定居点,进行口访调查。在契诃夫的笔下,描述了萨哈林恶劣的自然环境;通过采访苦役犯与强制定居者的生活,纪录他们在刑罚制度与腐败狱政官僚统治下的惨状;对南北萨哈林的史地、族群差异,也多有比较的描绘,整部游记书写了其亲历帝俄最边缘流刑地的真实面貌。
有帝国所流放的囚徒,还有被囚徒所囚禁的囚徒
被流放到帝国边缘之岛的边缘人,没有最边缘,只有更边缘。相较于囹圄中或强制移住的男性,契诃夫描述岛上的妇孺,面对贫困与暴力的悲剧处境,则更有过之。岛上有读写能力的女性极少,采访时多由男性为之代言。
无论是获罪的女性,抑或是追随一家之主的男性来此服刑的妇孺,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遭遇集体性侵可说是家常便饭;岛上的贫困也迫使女性卖淫求存,更是可以被交易、分配给流放者的商品,甚至可以转让。当地政府对妇孺遭受的性剥削视而不见,更从中介入以牟利。
她们从最初非自愿的被侵犯,为求生存被迫失去人格、尊严,随著时间流逝变得冷酷,最终沉沦为专业的性工作者。此外,女童也经常被父母推入火坑。家暴、性侵、卖淫与性病的泛滥成灾,萨哈林的妇孺无异于被囚徒所囚禁的囚徒。
苦役与强制定居,无法有效改造罪犯,成为纪律严明、勤劳能干又不造反的臣民,也建立不了经济利益良好且稳定的社会。沙皇专制下的流罪制度,只是造就充斥贫困、暴力与性剥削,失序的黑暗世界。
曾后悔想打退堂鼓的苦旅,留下广大回响的见闻录
虽说是一段有意为之,长途艰难跋涉的苦旅,契诃夫未尝没有中途退缩与后悔的情绪。他在西伯利亚遭逢严峻的移动考验,动辄与死亡擦身而过,一度动过想回返莫斯科的念想;也曾在行文间表达过,究竟「我是谁」、「我在哪」,问自己为何作出轻率的决定来到岛上。
至于在岛上的田调访谈,契诃夫也曾表露过工作倦怠的征象。即使没有横越大陆时的挨饿与困苦移动,马车在良好的道路上行驶,行李运送有苦役代劳,驿站也能获得充分的休息,但随著旅途从萨哈林北部渐往南移,他以逐渐失却挨家挨户访问的积极,甚至不讳言有时整天都在散步与郊游。
满载著不愉快的见闻与回忆,契诃夫在1890年10月,带著未死也已剩半条命的病体,离开萨哈林岛,取道海路,返回欧洲。对他来说,岛上就是一座地狱。
1895年出版成书的《萨哈林岛行旅》,不但书写了西伯利亚铁道开通前,移动于欧亚大陆间令人崩溃的旅行史,而契诃夫在萨哈林的调查文本,从刊物上的连载,到出版单行本,则为公众挹注了对西伯利亚流放制度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