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我們》：因緣的痛苦與救贖

人人都說In A24 we trust，我固然也不例外。在過去看過的A24作品中，最讓我動容的往往是那些關於成長、文化的故事，尤其是它們總能把人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完美道出，那種角色立體程度實在非常令人看得過癮。也因此有了一種感覺，認為只要是A24出品，故事必定能夠很深切地探討各種細膩的情緒，所以當初看到《從前的我們》釋出首波預告時，已經十分期待能在香港電影院觀看；二刷過後，我還是可以坦白說：果然不令人失望啊。

This is a story about how life itself is an incarnation of past lives intertwined.

故事用韓文「因緣」（인연）一詞導入，講述一對青梅竹馬在24年間所發生的成長與變化，以及他倆之間的情感變遷。「因緣」這個詞語套在中文的語境裡，或許跟「緣分」比較類似，大概就是指人與人、人與物之所以在某刻相遇，背後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老實說，「緣分」這個概念玄得很，即使我作為從小已經接觸這個說法的亞洲人，也很難具體地描述出箇中的道理和感受，然而這套設定於紐約，對白裡英韓文交錯的電影做到了。這也正是這部電影讓我著迷的原因，它在不足兩小時內，動人地把這玄妙的佛教概念好好傳遞了給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

在入場之前，看到不少優先看過電影的影評人都說「後勁十足」「哭了」這類的感想，讓我不禁期待起來。可是在我看到一半的時候，感覺故事節奏仍然偏慢，心想「難道是我太冷血了嗎？」直到電影的最後，我也終於忍不住鼻子一酸——啊，原來緣份之所以美麗動人，並不是因為它能造就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而是它為人生的無可奈何帶來一點安慰。緣分很殘酷，因為無論是離開的還是留下的，往往不會依我們所願，不論是與別人還是與自己的關係，無時無刻都逼迫我們去放棄一些想握住的東西；但緣分也很仁慈，正如娜英的媽媽移民前所說：「當你放棄一些東西，就會得到另一些東西。（If you leave something behind, you gain something, too.)」彷彿在告訴我們，此刻的痛苦只是源於時辰未到，被生命的洪流推著走的過程裡，不執著就不痛苦了。

但的確是這樣嗎？誰都知不執著就是解脫，但放下可有那麼容易？對我而言，我在電影結局時感受到的鼻酸，更多的是對「緣分」的矛盾感受。緣分讓我感受到對生命的無力感，但同時卻在無力感之中成為我的自我慰藉，真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傢伙呢。這似乎正是人類自古以來對生命、對苦痛放不下的執著，既為自己的痛苦找解釋，卻又矛盾地因此感受到另一種痛苦，週而復始，這也許就是人的本性吧？

總的來說，我非常推薦《從前的我們》給喜歡思考生命，思考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朋友們。電影整體的格調雖然偏於平淡，但我認為它的留白正是牽引觀眾情緒、幫助觀眾代入角色的關鍵。沒有戲劇性的安排，現實風格隱隱地把人與人之間的因緣娓娓道來，觀眾卻能從中體會到無法單靠文字表達的感動。